柳餘想,她還是無法習慣。
也許,將永遠無法習慣。
這個世界,對生命沒有敬畏。
他們敬畏的,不是冰冷的法度,而是一個有著憎惡與喜好的神。
這伊甸園就像是一片溫柔靜好的湖泊,可平靜的湖面下,卻佈滿了礁石與暗流。
她此時,才看到觸礁的屍首。
她……會是那其中的一員嗎?
柳餘有點悲傷。
那感覺就像是活潑跳動的心臟,在慢慢地、慢慢地沉入湖底,所有的期待和喜悅,彷彿陽光下的泡沫,一曬,就被現實蒸發了——而明明,在這之前她都下定了決心,要好好地、認真地追求他一次。
就在這時,一匹白馬以閃電般的奔勢穿過這條小路,往神宮而去。
馬上一男人風塵僕僕。
柳餘認出,正是莫里艾。
他眉頭緊皺,看起來像是深受什麼困擾——
她跟了上去。
冥冥之中有種聲音在告訴她,跟上去,你會發現新天地。
柳餘使出浮空術,悄悄地跟在了馬後。
莫里艾一眼都沒有往回看,不過,即使他回頭,他也看不到她。
當那張織網形成時,所有學過的、未學過的神術都成了渾然一體,她觸控到了屬於自己的規則——那感覺相當玄妙,彷彿天地間中充滿了藍色細線。
而這些細線全都歸她所用。
柳餘小心地用隱匿的細網罩住自己,沒有驚動任何人,就進了神殿。
而後,她看見了神殿內所有人身上的網。
莫里艾的。
聖子聖女們的。
神官的。
所有人的,唯獨——
她看向神座。
那穿著白袍的華美神祇高高地坐在他神座之上,手抵額頭,綠眸半斂。
莫里艾單膝跪地:「拜見父神。」
神抬起了頭:「莫里艾。」
彷彿感應到她的視線,那水綠的眼眸朝她的方向瞥來,可似乎什麼都沒感覺到,就又收了回去。
柳餘輕輕舒了口氣。
「莫里艾有罪。」
莫里艾將頭磕到了硬邦邦的地面。
「莫里艾辦事不利,不小心放走了比伯先生……莫里艾有罪。」
聖子聖女們在神官的帶領下,無聲退出神殿。
「比伯?……他不重要。」
神面色溫和,一綹銀髮從他的肩頭滑落。
「你再派一隊人,去那人的世界一趟。」
「是,莫里艾遵命。」
莫里艾頓了頓,「……那人十分狡猾,我和伊登花了許多時間,才將他抓住。更奇怪的是,他的語言、行為,都與這裡的世界不同,即使他小心掩飾……我和伊登打聽過,這個人是突然出現在一座島上的,他出現時伴隨著風雨雷電……信徒們稱他為天神降世,有些叛變了……」
「他就像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一樣,全世界找不到他的來處,還說過類似‘愚蠢的傳教士’,這樣對光明大不敬的話……」
柳餘越聽越熟悉。
難道這個世界,還存在著另外一個異界來客?
神似乎對這個話題毫無興趣,只是道:「…破壞秩序之人,終將死去。」
他的語氣溫和而平靜,好像這只是件最尋常的事。
「父神您已經審判他了嗎?」
莫里艾敬慕地看著他的父神。
他的父神慈愛又偉大,但同時也冷酷而堅毅,他的強大和冷酷一樣迷人。
「他已在梅爾島永世沉眠。」
「這是父神您的仁慈。」
莫里艾整個匍匐下去。
那人死了。
柳餘的心,一路往下沉,直沉到最深最暗的海底。
那裡,看不見光,只有無盡的黑暗。
她幾乎無法呼吸。
那個異界來客一定是身穿,所以才會被發現。
而當他被發現的那一刻,就被蓋亞,像灰塵一樣從這個世界輕輕抹去了。他的語氣那樣輕描淡寫,那樣理所當然,好像一切都不值一提——
可不是這樣的。
那她呢?
那她呢?
當她被發現的那一刻……會怎麼樣?
柳餘不寒而慄,徹底清醒。
她彷彿置身於冰冷的荒原,被那風霜雪雨澆了個透徹。
美麗的伊甸園,真正向她展露權利之下的鐵與血,它建立在層層的屍骸之上,而她,怎麼就……忘了呢?
怎麼就忘了呢?
「誰?」
就在這時,蓋亞的視線投來,柳餘隻感覺一股力量輕輕一撥…
她就被撥了出來。
金髮少女狼狽地滾了出來。
神座上之人眉頭緊皺:「貝莉婭・弗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