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黃連都要苦。
好像整個味覺都被要這苦味佔據了。
好像生活全無指望,如死寂的一潭水……
柳餘的眼淚也落了下來。
兩人看著彼此默默掉了半天淚。
「一定是哪裡出了錯。」
她擦著淚道。
莫里艾也點頭:「……對。父神釀的,是水。母親釀的,是絕望。」
他將酒罈子重新封好,在上面寫了個「苦艾酒」,放回了一排陳列櫃。
柳餘在腦子裡將昨天釀酒的步驟覆盤……
金錢草?
沒錯。
覆離子?
沒錯。
艾葉花?
沒錯……
步驟沒錯。
那就是鍾愛之心……錯了。
她昨天想了什麼?
她想到了那斯雪山那一役,想到了巨蛇將萊斯利胸口洞穿的那一幕……
柳餘無比清晰地剝離著自己的心思,重新又釀了一批放進去。
第二次,是「甜」。
莫里艾扶著牆壁,毫無風度地捧著肚子大笑,一邊笑,一邊道:「母親,應該對了!」
柳餘看著他停不下來的笑:「我覺得不對。」
「可我感覺到快樂。」
莫里艾不自覺地笑,扯起的嘴角越來越大,你那畫面看起來詭異極了。
「總覺得哪裡不對,再釀。」
柳餘覺得,幸福,應該是更深層次的體驗,而不只是讓人像傻子一樣大笑。
她又做了好幾批。
期間,還找了伊迪絲。
伊迪絲比上次見還要瘦,眼眶深深地凹進去,顯得眼睛特別大,大得有些嚇人——
這樣一來,她看起來幾乎跟柳餘完全兩樣了。
她瘦脫了形。
「伊迪絲小姐,您怎麼了?」
「我……」伊迪絲沉默地搖頭,「我沒事。」
「你看起來……像大病了一場。」柳餘狐疑地看著她,「到底怎麼了?」
伊迪絲一下子捂住眼睛,似是這偶然的關心讓她不知所措。她沒哭出聲,淚水悄悄地從指縫裡流出來:「我、我想死。」
她說。
柳餘嚇了一跳,她本來是想來向伊迪絲請教怎麼做甜點的。
「您怎麼了?」
「我很痛苦,很痛苦……我犯了罪,沒人能寬恕我。」
她流著淚,語無倫次地道。
如果柳餘沒有經歷過葡萄架偷聽的那次,也許還不明白。
現在,卻一下子懂了。
伊迪絲指的,是她和比伯先生之間的事。
不倫是罪。
對光明信徒來說,這是墮入黑暗之始。不倫之人苟合,生下的孩子是天生的魔鬼,因為他們奇形怪狀——
「您懷孕了?」柳餘一下子想到了這個,看著她瘦得一點血色都沒有的臉,「……比伯先生的?」
伊迪絲的驚訝證實了這一點。
「您、您……知道了?」
「我喝下了降甘之水,惡魔已經消失了。」伊迪絲流著淚道,「……我有罪,我向神懺悔。」
「…但我想懇請您一件事,求您將我的哥哥放逐到神之國度,神宮之外。」
伊迪絲緊緊抓著柳餘的手,請求她。
「比伯先生?他強迫你?」
伊迪絲什麼都沒說,只懇求她:「……您是未來的神後,一定有辦法的。」
「哥哥是我的親人,我希望他安全……可倘若他在我身邊,我將永遠無法自由。」
「您想好了嗎?」
伊迪絲點頭。
柳餘就沒有多說什麼。
她和伊迪有交情,可跟比伯先生卻沒交情。
「如果這是您的願望的話。」
伊迪絲擦了把淚:「弗格斯小姐,您剛才來……是為了什麼事?」
「是要我教您甜點嗎?」
「你怎麼知道?」
柳餘這才想起這回來的目的。
「神宮裡都傳遍了,說神生了您的氣……您找吉蒂神官學了製衣,找莫里艾先生學釀酒,找我的話……」
「我也只會做這些東西。」
柳餘:……
她眨了眨眼睛:「都傳遍了?」
「是的,聖子聖女們平時沒什麼事,所以對神的事情就關注了些。他們說,您惹惱了神,也許神後都要當不成了,誰也沒見神對誰冷過臉……不過,我不信。」
柳餘:……
她有點不高興,可又沒那麼高興。
「……謝謝,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學做草莓蛋糕。」
其他人的風言風語有什麼關係呢。
她更在意的是,蓋亞在六天後,會不會回來。
六天後,是屬於她「柳餘」真正的生日——她想和他分享。
真誠,是希望對方好。
去除掉那些花裡胡哨的東西,和他分享真正的自己。
「草莓蛋糕?」
伊迪絲卻是第一次聽說。
「草莓餅我會做,蛋糕卻是第一次聽說……那是什麼?好吃嗎?」
伊迪絲說起甜點來時,眼睛簡直在閃閃發光,她是真的熱愛做這些可口的食物,並且很樂意同人分享。
「很好吃……又甜又軟,像乳酪做的棉花糖。」
「噢,聽起來很有趣,如果您不介意的話,也許我可以跟您一起研究,您別看我這樣……我對甜點很有一套。瑪格麗特小姐上次還找我了她家鄉特有的甜乾酪……」
伊迪絲看起來很有自信,臉都紅了。
「那就太感謝您了。」
伊迪絲做出來的甜品,確實很好吃。
即使在前世,口腹之慾更發達的國家,柳餘也沒吃過比這更好吃的。
兩人約定好了時間,柳餘就告辭了。
伊迪絲追出去:「弗、弗格斯小姐,您……您別忘了。」
她鼓起勇氣提醒了句,已經走到庭院門口的金髮少女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知道了!放心。」
「我會盡快讓莫里艾送他出去的!」
「謝謝您。」
她很酷。
伊迪絲想,換成是弗格斯小姐,絕對不會讓自己陷入這樣的情況。
她太軟弱了……才一次又一次地讓事情變成現在這樣。
柳餘走到庭院,找到了莫里艾,她並沒有將比伯的事告訴對方,只是讓他將比伯先生送去離神宮最遠的地方。
「比伯先生冒犯了母親您嗎?」莫里艾問,「如果他冒犯了您,應該送到梅爾島。」
「梅爾島?那是關押罪犯的地方嗎?」
「是的,母親。父神仁慈,建了一座島,所有的罪犯都會流放到那,如果比伯先生冒犯到您……」
「……不用,他沒冒犯我,您將他丟得遠遠的就成。」
如果是柳餘,必定會將比伯投到監獄,可伊迪絲並不願意見這哥哥受苦……
她不是審判團。
「謹遵母親之命。」
莫里艾單膝跪地,尊敬地行了個禮。
他轉身要走時,突然回過頭來,朝她大大地笑:「母親,艾諾酒……成了!」
溝壑縱橫的臉皺在一起,笑意在眼裡流淌,柳餘這才發現,莫里艾的眼睛是綠色的,草綠。
「真的?」
「噢,當然是真的。我來之前下了一趟酒窖,我敢肯定,那就是艾諾酒!噢,那感覺,就像是……回到了生命之樹的懷抱,我被風吹著,陽光照在我的身上,有小鳥在我耳邊嘰嘰喳喳、快活地唱歌……十分美妙。」
柳餘捂住了嘴巴:「聖光在上……我以為,又要失敗了。」
「母親,您很棒。」莫里艾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他並沒有碰觸她的身體,而是紳士地留出了一段距離,「即使您冒犯您了父神,我想,他只要喝您釀的艾諾酒,就一定會原諒您。」
柳餘:……
「您和其他人一樣,都認為是我冒犯了蓋亞。」
「父神寬容又仁慈,他從未會犯過錯。」
莫里艾信誓旦旦地道。
走之前,還對她說:「另外,宮裡的孩子們開了個賭盤,他們賭父神會不會原諒您……」
「所以?」
「賠率一比九十九,雖然他們都認為您得不到父神的原諒,不過,我還是支援您。」莫里艾高興地告訴她,「作為您最忠誠的孩子,我給您投了一票!」
柳餘:……
「謝謝。」
她微笑著道。
莫里艾見討得母親大人高興,志得意滿地走了。
時間悄悄地溜走。
柳餘為生日的到來,準備好了草莓蛋糕,準備了艾諾酒,還另外又做了一套衣服,而後就開始靜靜地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