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陽光透過透明的玻璃窗,照了進來。

「什麼時間了?」

他沒有回答她,反而擰緊了眉:「你……看起來像只喪家犬。」

謝謝您嘍。

柳餘瞪了他一眼:「是的,因為您不讓我看我的母親。」

青年閉上了嘴。

他的銀髮溼濡濡的,像剛從水裡出來,貼著白生生的臉頰,看起來有些不同往常的脆弱和柔軟。

「您……」

他的手指拂過她的臉頰,一股柔和的白光從她的額心沁入,柳餘感覺到,因為失眠、有點沉重的身體開始輕鬆,正要道謝,卻聽他道:「第一條。」

「梳辮子?」

不會吧?

柳餘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卻像是逗樂了他。

他的嘴角微微彎起,連漂亮的眼睛也一同彎下:「你沒忘。」

看來沒猜錯了。

柳餘半坐起身,薄薄的被子從身上掉了下來,他看了她一會:「雖然你的身體很美妙,但我不會受到誘惑。」

他伸手過來,彬彬有禮地替她攏好睡散的衣襟,而後,遞過來一把極其漂亮的梳子。

白玉做的,齒梳細膩潔白的一——

映襯著他骨節分明的手指,也分不清誰更白、更剔透了。

「第一條。」

柳餘接過梳子:「您頭髮溼了,得先擦乾。」

他坐到她的床邊,安靜地用那雙綠眸看她。

柳餘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認命地爬下床,取來吸水的軟布,盤腿坐他背後,替仔細地擦頭髮。

他的髮質好極了。

那麼長,卻一點打岔都沒有,每一根都像被水銀鍍過,泛著美麗的光澤,只是髮尾的顏色……

柳餘的目光凝在了那:有些深。

「您的頭髮……」

「噢,你看見了?」他平靜地道,「活久了,總是會點變化的。」

柳餘不再說話,繼續擦拭他的溼發。

而身前的男人也規規矩矩地坐在床沿,雙手擺在膝上,竟給人一種乖巧的錯覺。

房間裡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溫軟了下來。

這樣的相處,讓柳餘有些不習慣。

大多數時候,他們都在爭吵的狀態。

即使是最親近的時候,也帶著搏鬥的意味,可現在,這種平常的、帶點生活氣息的親暱,卻讓她收斂起渾身的刺,莫名安靜了下來。曾經的她,渴望的,也只是一個簡簡單單的擁抱,可以在夏日的午後,在太陽的晾曬下,在庭院裡,她坐在臺階上,有人帶著溫柔的笑替她擦頭髮……

雖然現在,反了過來。

太安靜了。

心像泡在溫水裡,懶懶的,動不起來。

柳餘讓自己想些別的。

鐵片。

對鐵片。

取心頭血……

會有什麼影響嗎?

如果直接開口呢……

「貝莉婭・弗格斯。」身前的人突然開口,那聲腔華麗又優美,「這世上愛我的人很多,很多,很多。」

柳餘還懶洋洋的:「所以?」

「但你也不能因為你醜陋的嫉妒,而企圖把我褥成一個禿子。」

他回過頭來,綠眸安靜如水。

柳餘:……

她低頭看了眼,這才發現,床上被褥斷了許多根銀色的頭髮。

而在她用來擦頭髮的軟布里,也團了一團漂亮的銀髮。

「您的頭髮居然會斷?」

她驚道。

蓋亞看了她一眼:「我可以讓您試試,您的會不會斷。」

柳餘第一反應是捂住腦袋。

她現在可太喜歡這厚厚的、水草一樣的濃密頭髮了。

他卻收回了視線:「我可以讓你渾身上下都長滿。如果……」

「你需要的話。」

他慢吞吞地道。

「不,不需要。現在正好。」

一想到那畫面,柳餘的密集恐懼症都要犯了。

她可不想變成黃絨絨。

「梳頭,梳頭。」

她道。

「我要跟萊斯利一樣的兩條辮子,一條都不能少。」

「當然,一條都不會少。」

柳餘還給他編了十幾條。

可頂著這樣的長髮,他依然美得不可思議,眉目純淨而安然,他照了照鏡子,而後滿意地跟她告別,並邀請她在神殿相見。

「梳子。」

柳餘追出去。

「你的了。」

他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宮殿。

飄起的白袍上,十幾條長長的銀色髮辮在光下漾著柔和的白光。

看著這一幕,柳餘得承認,有這張臉,殺馬特也能hold住,更別提只是辮子多了一些,這反倒讓他有精緻的、活潑的少年感。

至於梳子,她低頭看了一眼,決定找個地方好好放起來。

這時,斑斑用翅膀拎著一個早餐籃進來,它又胖了些,飛起來顫顫巍巍的,柳餘都忍不住替它捏把汗。她手指一點,籃子脫離斑斑的翅膀,飛到了旁邊的桌上。

[貝比,早安!]斑斑睜著黑豆眼,看柳餘找地方擱那梳子,[你想藏寶貝?斑斑知道個好地方,神總是放著他的寶貝,誰也不讓看!]

它賊兮兮地指著柳餘的右手:[那個花瓶!放薔薇花的花瓶!對,就那裡……]

柳餘看向一旁:「花瓶?」

這花瓶她第一次進來時,就注意到了。

肚子特別大,像踹了一肚子的寶貝,寶石藍的瓶身,像萬里無雲的藍天。

她一般用來插薔薇。

每個早晨,她的枕邊總是會出現一朵滴露的薔薇。

這些薔薇全部被她插到了這個胖肚花瓶裡,到現在,還綻放著。

斑斑飛過去,想要落在那胖肚花瓶旁,誰知它身體太胖了,翅膀直接刮到花瓶的瓶身——

「嘩啦啦」一聲,花瓶砸到地上,碎了。

在花朵與薄薄的瓷片中,一個金色的東西,在閃閃發光。

還有一個小小的……

柳餘撿起滾到腳邊的東西。

她愣住了。

這是……

一尊石雕像。

邊角處理得圓潤細緻,它有金色的波浪卷長髮,有冰藍色的眼睛,還有紅色的蓬蓬裙……連裙襬的波浪紋,都雕繪得栩栩如生。

[噢貝比,它跟你長得很像!]這時,斑斑「哇」了一聲,[真神奇……]

「它……跟我長得很像?」

柳餘的心,像死寂的水,重新流動了起來。

[簡直一模一樣!當然,貝比你更漂亮些……]

斑斑聒噪的叫聲,柳餘已經聽不見了。

她摩挲過裙邊的一行小字,那樣小,小到幾乎看不見,卻那樣清晰,彷彿凝結著筆者濃郁的、無讓人忽略的情感——

「貝莉婭・弗格斯」。

貝莉婭・弗格斯。

貝莉婭・弗格斯!

是她。

他雕的是她。

似乎想要證明什麼,柳餘又上前一步,動作粗魯地撇開地上碎裂的瓷片,撿起其中那小小的、金色的鳶尾花,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

他從沒有丟棄過。

他一直保留著。

他真的是萊斯利。

他愛她。

而她——

終於找到了證明。

房中銀髮青年突然出現,他的面色平靜,只在觸及地上的碎片時,有些波動。

「給我。」

他向她伸手。

柳餘攥緊手中的鳶尾花,搖頭。

「您從沒忘了我。」她無比確認地道,「您愛我。」

「不,我怎麼會愛你?一個滿口謊言的女人。」

他的眉深深擰了起來。

「那這是什麼?」她攤開掌心讓他看,「您為什麼要保留它?還有這尊雕塑……您給它畫上了漂亮的裙子,金色的頭髮……還刻上了字。」

「我只是想讓自己記住這個教訓。」

他的目光落到她掌心,看起來似乎更厭煩了。

柳餘卻滿不在乎地擦了把淚:「不管您怎麼說,從現在開始,我會重新追求您一次,沒有任何謊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