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餘沒有說話。
她看向身旁的人,篝火在他耀眼的銀髮和美麗的臉上跳躍,他安靜而高貴,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馬蘭在艾爾倫大陸時,曾經對她說過的話。
「……您總用高高在上的眼神看著我們,好像我們是被圈養的豬羊,只有您一個人清醒。……您感到幸福嗎?」
「我們很幸福。」
是的,他們很幸福。
即使是瘧疾,或是別的災難,都無法摧毀他們的信仰,他們對災難坦然受之——
這是信仰帶來的正面的教化意義,它讓人的心安定而富足,讓社會結構趨於大體的平穩,如果不看那些極端的例子的話。
可極端的例子,在任何維護政權的鐵血統治下,也從來不缺。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當她高高在上地對一切施以嘲諷時,就已經落了下乘。
「可我寧願,活得清醒。」
她輕輕道。
「您在說什麼?」
老村長沒聽清,頭往柳餘這邊側了一點,不知道碰到什麼,又直了回去。
他轉了轉脖子。
「沒什麼。」柳餘笑道,「吃魚。」
蘇珊正好走到這兒,她悄悄地看了一眼這白到發光的女孩,覺得她是她見過的最漂亮的姑娘,和神官先生很配。
「霸抜魚,我小叔叔特地挑的,最嫩的一塊。」
她將碟子輕輕放到柳餘面前。
「謝謝。」
柳餘抬頭道謝。
蘇珊一下子臉紅了,訥訥地放了又一個碟子在神官面前:「您,您吃。」
「謝謝。」
神官先生也朝她道謝。
蘇珊端著盤子,心滿意足地走了。
「蘇珊這丫頭,看來是死心了。」老村長哈哈一笑,「她小時候就總吵嚷著要嫁給神官先生。」
柳餘對此充耳不聞。
有這個結果,並不稀奇,甚至這個世界上的所有女人都愛慕他,她也覺得理所應當——畢竟,蓋亞是創造這個世界的唯一神。
在她對著盤子中雪白的魚肉無處下嘴時,面前突然蹲下一個身影。
是那個剖魚的小夥,皮膚有些黑,但五官意外得很俊俏,一雙眼睛尤其活潑:「霸抜魚有很多刺,美麗的小姐,不介意的話,我可以為您服務。我挑刺的手藝一流。」
「這是我的小兒子,卡多。」老村長樂呵呵地捋了捋鬍子,「看來我的小卡多,也有心上人了。」
柳餘:……
她始終無法習慣,這裡過分「熱情」的風俗。
正要拒絕,面前卻伸過來一雙手。
「蓋…亞?」
柳餘驚訝地瞪大眼睛。
他安靜地將她的碟子拿過去,撿起一旁細長的骨針,在火上烤了烤,而後仔細地挑碟子中的刺。
搭在骨針上的手極富美感。
骨節分明,修長如玉,像是最上等的藝術品。
可動作,也實在笨拙,不過一會,就利落起來。
「吃吧。」
碟子放回她的面前。
剔透的魚肉上,一根刺都沒有。
老村長哈哈大笑起來:「我可從來沒見神官先生您自己動過手。」
「抱歉,剔得不太好。」
柳餘聽旁邊人彬彬有禮地致歉。
一時,放到嘴裡的魚肉有些食不下咽——滋味確實很好,魚肉緊實而細密,帶著烘烤過的香氣。
「不好吃嗎?」
他問她,眸裡帶著疑惑。
「好吃。」
柳餘將魚片嚥了下去。
卡多蹲下來,給尊貴的另外一位客人剔魚刺,還和他說:「神官先生,我愛慕您身邊的小姐,雖然我從小就敬仰您,但在愛情裡,沒有謙讓。」
卡多將剔好的霸抜魚片遞了過去。
神官先生接了:「謝謝,卡多先生,我得告訴您,她屬於我,您如果要侵犯我的財產,我恐怕會跟您打上一架。」
卡多噎住了。
他用那雙活潑的、黑溜溜的眼睛看著柳餘,似乎在徵詢她的意見。
在這個世界,追求女人,是一件浪漫而值得鼓勵的事,但倘若這個女人是某個人的私有財產,那麼,這項行為,就是犯罪。
柳餘笑了:「神官先生,您又忘了,我不屬於誰,我可以接受任何人的追求,包括卡多先生。」
她看向旁邊,男人那被篝火照亮的綠眸裡,跳躍著紅色的火焰。
篝火的另一邊爆出笑聲。
蘇珊在那,和幾位年輕的姑娘,一起跳起了熱情的踢踏舞,靴子在青石板地面踩出清脆的聲響:「以光明之名,神的子民,神的子民,這裡種滿鮮花,這裡灑滿美酒,你們載歌載舞。
生命譬如朝露,死亡迫切來臨,可你們毫不畏懼。
正義,自由,你們嚮往光明。
神的子民,神的子民,古老而高貴的民族……」
熟悉的歌聲,彷彿穿梭過無盡的時光,將人帶回過去。
銀髮青年站了起來。
他一隻手背在後,一隻手風度翩翩地朝她伸來:「美麗的弗格斯小姐,我想請您跳支舞。」
對著那雙蕩起絲絲漣漪的綠眸,柳餘面前卻浮現了銀髮少年,抱著獨臂的她在幽暗的、只有一展花燈旁的溪邊跳舞。
「我……」
她張了張嘴,即使知道,這兩個人共有著一個靈魂,可那隻手,卻伸不過去。有什麼阻斷了她。
「抱——」
她要拒絕,可腰肢卻被摟住了。
「抱歉,我想跳舞。」他強硬的摟住她,手掌搭在她的腰後,灼熱的溫度從那薄薄一層的綢料傳遞過來,「作為交換,我唱歌給你聽。」
他用那美妙而空靈的聲音,隨著他們輕輕哼唱:「以光明之名,神的子民,神的子民……」
他看著她,那雙綠眸裡,滿是溫柔的湖水,像靜夜裡的詩:「……可我們毫不畏懼……」
周圍靜了下來。
柳餘站在原地,世界好像消失了。只有面前一人是真實的存在。她像是被時光的洪流沖刷,重新站到了那個少年面前,被他誠摯地、溫柔地看著。
「你的氣息,聞起來像……甜美的櫻桃。」
他低下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