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美啊。
可也真冷,怎麼捂都捂不暖。
雪還在無休無止地下。
「貝莉婭。」少年溫柔地撫摸了下她的腦袋,目露憐憫,「你會好的。」
柳餘像是被這憐憫刺痛,猛地閉上了眼睛。
很快又睜開。
她看著他,那執拗的、像是能燒出一條血路來的眼神,幾乎將所有人都震住了。
「我想跟萊斯利先生單獨說會話。」她強調,「單獨。」
「噢當然!」
神眷者們還記得,在危險關頭髮生的那一幕。
萊斯利先生放棄弗格斯小姐,救了更危險的倫納德小姐,雖說合乎情理,可太過冷漠;弗格斯小姐還因此失去了一條右臂……
她想和萊斯利先生說話,太正常不過了。
所有人都知情識趣地往外走,留出大大的一塊空地給這對曾經的情人。
「蓋亞,」柳餘低頭看著懷中已經被摟得變形了的兔腦袋,「茜茜死了。」
「我很遺憾。」
少年道。
少女仰起頭來:「我說的,是那個被你溫柔地抱在懷裡,替它摘草、幫它擋風,摟著它睡覺的茜茜死了!它死了!」
她試圖在這個冷漠的、永遠都在高高在上的神祇化身身上,找到一絲動容。
可她失敗了。
沒有。
一絲一毫都沒有。
「貝莉婭,我可以再為你找一隻兔子。」
少年告訴她。
他的聲音依然優雅而動人,態度一如既往的溫柔,可柳餘的雞皮疙瘩,卻一點一點冒了出來。
她只覺得毛骨悚然。
她想起過去,他也曾任她在他懷裡撒歡,答應她無傷大雅的請求,會溫柔地撫摸她,會給她準備食物,還摟著她睡覺……
多麼雷同啊。
而她竟然現在才明白過來。
她和茜茜沒什麼兩樣。
都只是他膝下、懷中的一隻兔子。
而她竟然差一點就被這溫柔陷阱捕捉了。
「是的,一隻兔子而已。」柳餘喃喃道,「隨時可以更換的寵物……而已。」
「貝莉婭。」
「你救了娜塔西。」
「是的,沒錯。」
少年垂目,綠眸一如既往的溫柔。
「為什麼?因為她更危險?所以,即使這樣,我死了也沒關係,是嗎?」
柳餘問話時,帶著自己都意識不到的嫉妒。
她多嫉妒啊。
她也想當一個永遠被人捧在掌心呵護的珍寶,可惜,總是差一步。
「貝莉婭,你不會死。」
「萬一呢?萬一我伸過來的,不是手,而是身體呢。」
「貝莉婭,我需要解決巨蟒。」
少年看著她,並未說更多。
柳餘卻突然明白了。
「原來如此。」
巨蟒攻擊的是娜塔西,而她只是被波及的邊角料。
娜塔西不重要,她也不重要。
換成另外一個人,他也會如此。
她那些所有的計較和痛苦,娜塔西和她、甚至茜茜和她——在他眼裡,只是多和寡的區別。
這是神的公平準則——
理性而冷酷,甚至絲毫不需要猶豫。
「是我錯了。」
柳餘想,她還是錯了。
她一開始就看錯了,神本來就不是人:他高高在上,俯瞰眾生。
羊是他的寵物。
人也是他的寵物。
有什麼區別呢?
就像人豢養貓狗,可以陪他們玩耍,高興時逗逗,不高興時撇到一邊——可會有人跟貓和狗談戀愛嗎?
不會有。
他們物種不同,階級也不同。
而她竟然妄圖僭越,跟那些軟弱的女人一樣,錯把神明的施捨當成了溫柔,還洋洋自得、無比竊喜……這個世界,本來就只是殘酷的牧場。
只有將牧羊人拉進牧場,從高高在上的地方跌下來,也淪為阿貓、阿狗,和他們這些「寵物」一起爭食吃,他才可能產生「同理心」——
也才可能,被征服。
她一開始就錯了。
「蓋亞,你知道嗎……我竟然以為你會有一點點喜歡我……當你抱著我睡覺,當你讓我親吻你、擁抱你,當你拒絕雷姆洛村那個女孩、當你為我改變承諾時,我其實很高興……我以為我找到了避風的港口,可以歇一歇了……」
「貝莉婭,當然,我當然喜歡你。」
「可是……」柳餘悲哀地看著猶自懵懂的少年,「愛是有私心的……蓋亞,你不愛我,起碼不是我要的那種喜歡。」
他像是她渴望已久高高在上的一尊琉璃,她以為她得到了,卻只得到了琉璃的倒影。
沒什麼好怪的,他只是不愛她。
柳餘的眼神漸漸冷了下來。
「蓋亞,你跟我,一起將茜茜埋起來,好不好?」
濃濃的黑夜將她包裹,她整個人也沉了下去。
粉色的夢,像是一戳即破的泡影,如今,也散了。
蓋亞輕輕替她擦淚,溫柔地答應了她。
「貝莉婭,你的氣息有些變了。」
「變了?」柳餘狀若無事般,「什麼變了?」
「原來像薔薇花一樣甜美,現在卻……」
少年搖了搖頭,眉頭緊皺,「說不出來。」
柳餘卻抬頭,目光穿過少年的肩膀,看向他身後無邊的黑暗。
層層的樹葉後,濃霧化成的影子朝她咧嘴一笑。
對不起,蓋亞。
她接下來要做的事,恐怕沒辦法甜美了。
她要他從那高高在上的位置掉下來——從而看到她。
「路易斯,」柳餘想,「他應該很願意幫我這個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