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不一樣

葉片的光影綽綽地照在娜塔西的臉上。

柳餘面無表情地聽著:「娜塔西,沒話說的話,我就先走了。」

娜塔西似是被她嚇了一跳,乖順垂著的眼睫一下子揚起,她飛快地看她一眼,又低下頭去,兩隻手侷促不安地揪在一起:「貝莉婭姐姐,您為什麼要傷害路易斯大人?他不是壞人。」

「路易斯?誰?」

柳餘歪著頭,一臉「莫名」地看著她。

娜塔西一下子抬頭,直愣愣地看著面前過於得天獨厚而總是讓人自慚形穢的少女,突然間想:她也沒什麼了不起,她說謊了。

她都沒勇氣提起路易斯。

心裡的緊張莫名地被安撫了。

「如果你要說的是昨晚那個黑暗使徒,」金髮少女笑盈盈的,「娜塔西,別天真了,一個將我們當做食物的黑暗使徒,壞人和好人,重要嗎?」

「怎、怎麼不重要?人有壞人好人,東西自然也有好的,和、和不好的。」

「噢,那人類會和魚、羊、牛做朋友麼?」她問,「公雞會和蟲子做朋友麼?狼,會和羔羊做朋友麼?它們壞不壞,好不好,都是要吃它們的啊。」

在娜塔西慘白的臉色裡,柳餘慢悠悠地走過去,壓低聲:「娜塔西,你跟他在一起時,有沒有聽到同類的哭泣?他們不安的靈魂在黑暗中煎熬,他們死時的哭泣響徹地獄……你都聽到了嗎?」

「羊活著要吃草,這不怪羊,畢竟他也想要活下去。可草,卻不能把羊一時的親近當成親切,娜塔西,記得你自己。」

她輕輕拍拍女孩的肩膀,在她越見的蒼白裡,悄然走了。

更衣室門外,一身騎裝的少年在門邊安靜地站著。

大面積的正紅將他的純淨點染出一身的煙火氣,彷彿頭頂生機勃勃的太陽,他似是抬頭,看著頭頂的天空,見她來,又往她看了一眼。

「貝莉婭。」

「蓋亞,等我一下。」

柳餘快速地走進更衣室,換上騎裝,還沒出門,娜塔西卻突兀地推門進來。

「……那、那草的同類從來對她沒有憐憫、愛惜,就像貝莉婭姐姐那樣……草該怎麼辦?」

她眼裡帶了哭泣的意思。

柳餘下意識往窗外看了一眼,蓋亞已經不在門口了,他站到了遠處的樹下。

穩穩地繫好最後一顆釦子,帶上帽子,整一整:「不怎麼辦。」

「娜塔西,你的人生在你自己。」

她手放到門把上,後面的聲音突然傳了來:「貝莉婭姐姐,你怎麼會懂!你一直活在萬眾矚目裡,他們都愛你,卻看不到藏在陰暗裡角落裡的我……可路易斯看到了我,他把我當做珍寶……」

柳餘轉動門把,頭也不回地了出去。

她做不了誰的救世主。

她連自己都救不了。

樹下的少年轉過頭來,眉微凜,銀髮在光下閃爍:「貝莉婭?」

「蓋亞,走吧,去給我挑匹馬。」

「你看起來有點不安。」

去馬廄的路上,蓋亞突然道。

柳餘看了看路邊的野草,她也在想一個問題:神,跟人,到底是不是一個品種。

眼前這個……

她又看了眼這個過分美貌、初顯承認稜鋒的少年。

「怎麼了?」

他微微側頭。

「是的,我在想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被神圈養的人類,洗腦、填鴨式培養出來的狂熱信徒,對神來說是不是聽話的羔羊?

神會愛上一個毫無主見的羔羊嗎?

她想起陳列在商店櫥窗裡的洋娃娃,洋娃娃有白皮膚、有黃皮膚,有金色的頭髮,有銀色的頭髮,有穿裙子的、有穿漂亮的小馬甲的——

如果你願意的話,他們可以每天對你重複一百遍「我愛你」,對你表達誠摯的、逾越性命的熱愛。

可她只會把娃娃當娃娃,即使她有著優美的人形。

「那想明白了嗎?」

「不,想不明白,」她停下腳步,「蓋亞,你喜歡我……聽話一點兒,還是不聽話一點兒?」

少年愣住了。

他面上的表情很少見,緊接著,漂亮的眉目微斂:「貝莉婭。」

「算了,我還是不聽話一點兒吧。」少女自說自話,指了一匹已看起來就很烈的白馬,「我要這匹。」

「這匹脾氣恐怕不太好。」

「可我有你啊,蓋亞。」她轉過頭,笑眯眯的、又變成了一顆甜蜜果兒似的,「一會騎馬,你陪著我,有什麼關係?」

「你的情緒,又變了。」

蓋亞道。

柳餘已經讓人將那匹烈馬牽了出來:「蓋亞,你要記得,女人總是反覆無常,即使她還只是個女孩,這項天賦也從來不會丟。」

「……哦。」

蓋亞牽的,還是上次那匹。

「為什麼不換一匹?」

「為什麼要換?」他告訴她,「而且,他很聽話。」

「可是蓋亞,那晚你明明跟我說……」少女牽著馬,羞澀地,又低低地說了一句。

少年的耳尖一下子紅了。

捲起的韁繩落到他手背,帶起一道鮮豔的紅。

「那晚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