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挑刺兒

他彬彬有禮地走到布魯斯主教身邊,右手置於左胸行了個禮:「布魯斯大人,萊斯利想拜託您和神使們一件事。」

「噢萊斯利,你知道的,我永遠不會拒絕你。」

布魯斯看著他,眼神睿智而溫柔。

「我想請神使們出手,為弗格斯小姐施加一次‘聖光祝福’,她會好的。」

「聖光祝福?」

神使們左右看了下,「萊斯利先生,這恐怕不行。布魯斯大人年事已高,他已經無法再主持這麼龐大的祝禮,而且……一旦失敗,弗格斯小姐立刻就會死去。」

聖光祝福,是最高等的神術。

每一個信徒,都以能受「聖光祝福」為榮,可整個艾爾倫大陸,受過聖光祝福的人,不超過兩個,其中一個,還是當時只是個嬰兒的布魯斯主教。

當時布魯斯主教已經奄奄一息,最後是聖殿大主教出手救了他——

主持一次「聖光祝福」,需要三十個神使合力,而主持之人必須神力龐大,整個世界,也就聖殿大主教和三位神殿主教能做到。

而布魯斯大人顯然年事已高。

「試試看。」

布魯斯慈祥地道,「他們信任我們,才把孩子託付到我們手裡,總要試一試。」

「布魯斯大人,可——!」

「——不,我來。」

蓋亞看向床鋪,「布魯斯大人,我來主持。您將口訣告訴我。」

「萊斯利?孩子,這樣太冒險了。」

布魯斯溫和地看著他,「雖然你很有潛力,可……」

「布魯斯大人不也在冒險?我有信心——」少年抬起頭來,他看起來並不如何傷心,卻也因這份沉靜顯得可靠而值得信賴,「我能夠做到。」

「萊斯利,你承受得住一旦失敗,弗格斯小姐會立刻死去的結果嗎?也許,你會為此愧悔終身。」

「不,不會失敗。」

維拉尼卡在少年回答時,忍不住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當然是精緻的、美貌的,可這份精緻在這時,倒因他的沉靜和堅持,顯出一分堅毅的、分外不同的面貌來。

「好,你來。」

布魯斯大人拍拍他的肩膀,讓開了。

神使們回神殿去取聖盃、聖水和光明權杖,黃金騎士們腰佩長劍,將附近隔離起來,還有一部分,散入無盡的黑夜,地毯式地搜尋起那本該被抓住的黑暗使徒。

柳餘並非像女醫師說的那樣完全喪失了神智,她模模糊糊地睡了一會,又醒來。

只是眼皮太沉重,黏糊在一塊撕擼不開。

周圍嗡嗡嗡聲不斷,嘈雜得像一個鬧場,腳步聲、吟唱聲混雜在一——

她揮揮手,想將煩人的蒼蠅趕走,可那蒼蠅變本加厲,她惱了,一急,眼睛就睜開了。

她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雪白的床上,頭頂是不盡的夜空。

床不大,翻個身就能摔下去,耳邊的「嗡嗡」聲——

不,不是嗡嗡聲。

一首她從未聽過的歌在夜色中飛揚,那音色如令人心醉的大提琴。

她轉過頭,白衣神使們在不遠處排成一個奇怪的陣列,他們低眉肅目,權杖高舉,一團又一團白色的光籠從權杖飛出,以一個極為玄妙的韻律落到陣列前方——

蓋亞,正站在那裡。

純白色的星月袍被鮮血點染,少年赤足而立,她看著他的銀髮從腰一路往下瘋長,瘋長……直至長及腳踝。

風吹起他水銀般的長髮,冰雪般的少年安靜地站著。他睜眼,那綠眸像是集了一春的綠,幾乎能照見人的影子。

柳餘下意識閉上眼——

在那一剎那,她幾乎以為他能看見了。

一團又一團的光明力進入她的身體,她像是沉入了一潭溫暖的水裡。

綿綿密密的疼痛再一次被喚醒,緊接著,是酥酥麻麻的癢意,那光明力不斷地修補著她破碎的身體,而每一個修補過的地方,似乎能感覺……更好了。

生機勃勃,燦若朝陽。

這是一種微妙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

柳餘想撓一撓,被抓住了:「別動。」

她眼皮一跳,睜開來。

蓋亞蒼白而疲倦地坐在她床邊,一隻手握住了她:「別動。」

「斑斑……呢?」

她一張口,發現聲音啞得要命。

「這兒。」蓋亞將右手邊的鳥籠提了過來,「它很好,比你好。」

灰斑雀撲稜著翅膀:「斑斑斑斑斑斑斑……」

[貝比,早安,你睡得像一隻豬。]

柳餘嘴角翹了翹:嗯,斑斑,早安。

[貝比,你可真幸運。斑斑也想像你一樣,躺在溫柔的萊斯利先生懷裡,讓他親自照顧……噢,斑斑快嫉妒死你這個幸運的小傢伙了。]

柳餘微笑:是啊,真幸運。

她還躺在她的蘑菇屋,她沒死,斑斑也沒死。

不過,她捂住臉:「蓋亞,別看我,我一定很醜。」

少年微微嘆了口氣:「貝莉婭,你忘了,我看不見。」

「可我一定變得很醜很醜,」她哭喪著臉,撲到他懷中,「就像個巫婆,我現在慶幸,你看不見我。」

「貝莉婭……」

少年無奈了,「我該走了,這是女舍,不合規矩。」

「可我害怕,蓋亞,那黑暗使徒……死了嗎?」

柳餘怯怯地問道。

這時,門被「叩叩」敲響了。

「抱歉,」卡洛王子的聲音傳來,「弗格斯小姐醒了嗎?他們有一些事,需要當面向她確認。」

終於來了。

總會有這一遭的。

柳餘下意識看向蓋亞。

窗外已經是白天,天光明媚,他銀色的長髮束成一束,像銀色的月光傾瀉在她床上,原來還有些少年氣的五官,竟開始顯出英挺的輪廓。

是……高了些嗎?

不過,在這之前——

柳餘將頭枕在他的肩膀,悶悶地道:「蓋亞,你就沒什麼要問我的麼?」

「沒有。」

他依然說沒有,神色溫和。

「可我有,蓋亞,你為什麼在我的房間設下魔法陣,又為什麼瞞著我……」

「弗格斯小姐,您醒了嗎?」

敲門的聲音又大了些。

「蓋亞……」少女咬著唇,「你是不是……是不是……一直都……」

「算了,」少年牽起她的手,開啟門,「我隨你一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