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拾壹

裴劍文灑脫坦蕩了一輩子,從不曾為了誰捨去自己的骨氣,放下兵刃,偷生苟安。

「馮大人,勞煩你替我轉告他——」

不會有惘然。

因為來不及。

那瞬間馮笙不是沒想過就此放裴劍文一條生路。雖說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皆是無用,但他們若撤兵,裴劍文還能追著他們打不成?

但這念頭只是一閃便讓馮笙狠狠掐死在心裡。

此趟他雖已叮囑石冉盡挑親兵解囚,但保不準裡面仍有馮鳳眼目,若是就這麼放走裴劍文,豈不是明明白白告訴馮鳳,他與石冉早有勾結。

太久的籌劃,太深的慾念,容不得一絲閃失。

這個人,他放不起。

「裴劍文……」馮笙拿定主意,卻又仍覺著心跳如鼓,手腳冰涼,「你既心意已決……我便也公平些……」

裴劍文手中所執只是口尋常兵器,方才一番廝殺早已劍鈍刃乏。馮笙從陸遙手中抽出那把干將,倒轉劍柄擲予裴劍文,「這把劍,他想必會樂意……你用過它。」

「好!」裴劍文抬手抄住干將,心中無聲道了個謝字。

「陸遙,裴某便謝過你這把劍,送我最後一程。」

一場血戰,圍攻之下,力盡而亡。

馮笙抱著無知無覺的陸遙背過身去,不再去看裴劍文那身已辨不出顏色的白衣。

數把利刃同時刺入,再同時拔出,帶起蓬蓬血霧。

石冉補上最後一式,抽刀斷水,名不虛傳。

雪亮刀光過後,石冉收刀入鞘,身後那顆大好頭顱方齊頸而落,委於塵土。

後馮笙與石冉串好說辭,嚴令當日在場之人不得洩露一字,再派人快馬加鞭密報馮鳳,「裴家父子均已身亡,然督主大事當前,用人之際,恰逢此變,恐其心生異。為今之計……」

馮鳳自是早將馮笙的心思伎倆看得一清二楚,但這戲碼馮笙既已備好,馮鳳也樂得手握黃雀之局,順水推舟,權作壁上觀。

「他讓我轉告你,此番恩義,來世再報。」

馮笙面如死灰,唇抖得厲害,卻又穩穩地朝陸遙吐出這八個字。

一言落地,陸遙尚未如何,馮鳳卻突地右手一緊,赤宵往後一撤。

「馮笙!」

「笙兒!」

兩聲爆喝過後,殿中重歸死寂。只餘點點硃紅滴在金磚地面上,卻是馮笙在馮鳳撤劍之時抬起剩下那隻手,死死把住了劍刃。

利刃深切入掌,滿手鮮血淋漓。

笙兒。

馮鳳從未料到,自己會在此般光景下,重又喊出這聲幼時乳名。

他本就是想要他死的。可聽到那「來世」二字,剎那下意撤劍,緣何?緣何!

「………………」馮笙望著馮鳳,眼底竟漸漸漫出一絲笑意,他輕聲問他,「鳳哥哥,除了這個天下,你心裡有否裝過一星半點別的?」

「你可聽的懂我說話?」冬去春來,馮鳳手裡牽著那個傷勢已經好全,卻仍不會講話的孩子,慢慢踱去書房。

「若聽懂了就點點頭,」馮鳳走至書案後坐定,見那孩子怯怯點了點頭,方笑著將他拉過來,抱到自己膝頭上,「倒是不傻。」

「自今兒個起,你便隨我的姓,單名一個‘笙’字,」馮鳳單手鋪宣執筆,將「馮笙」一名寫給他看,「蘆笙,十三簧象鳳之身也。正月之音,物生故謂之笙。」

「這便是那個‘鳳’字,」馮鳳見懷中孩子神色懵懵,笑意更深了兩分,再在「馮笙」旁寫下「馮鳳」二字,「現下不認識不打緊,日子還長,往後慢慢學吧。」

青檀宣,烏金墨,兩個人名兒頭並頭腳挨腳地排著,便似要這麼親親熱熱地過一輩子。

「……我曉得了,」馮笙眼見馮鳳執劍不語,頓了頓,面上慢慢浮起個似哭似笑的神情,兀地鬆了左手,右掌順劍一推,人跟著往前踏了一步,利刃霎時穿心而過,惟餘話音嫋嫋:

「恭喜督主,求天下,得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