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拾

舍了馮鳳所賜干將不用,是他全了己最後一點似真似假的良心。

「罷了,」馮鳳斂去笑意,這才正臉對著馮笙講了第一句話,「你這孩子……」

隆一聲轟鳴蓋過馮鳳話音,聽聲音來處,竟是京師衛軍不闖正門,直接動用神機營火炮將宮牆轟塌一角,而後廝殺聲起,兵戎相見。

馮鳳略提高了話音,面上不見怒色,卻帶了不加掩飾的倦意,「時辰掐的倒準,」那倦意非是疲倦,卻是厭倦,連語速都快了幾分,「馮笙,你能勸動我插進戶部的人轉投於你是你的本事,但石冉這個餌你吞了下去,倒是我沒教好你。」

話音未落,陸遙與杜慶同時而動,陸遙是撲向馮鳳,杜慶卻是撲向陸遙,一式「疾風斷木」將他攔了下來,兩刀相接,金鳴不絕,轉瞬已過數招。

動手之前陸遙並未望向馮笙,他不知馮笙可有片刻倉惶驚懼。

他只知自己心中竟是奇異的一片安寧,無波無瀾。

無牽無掛。

陸遙本意欲拖住馮鳳,以己之能全力一搏尚有幾分勝算,但換作馮笙,卻當真一分也無。

杜慶亦明瞭對方算計,雖是功力不及陸遙,卻將一個纏字訣使到了家,寸步不讓。

陸遙心知哪怕那百餘人拼死頂住,也拖不了衛軍盞茶光景,但依他與馮笙事前定的計量,只要殺出這乾清宮,過玄武門,京北城門守軍中另有人接應,仍有生機趁亂出城。

「事到如今你仍要爭?」馮鳳此趟入宮未卸兵刃,赤宵出鞘,劍光乍盛。

「非是要爭……」馮笙摺扇一展,扳動扇上機關,片片精鋼薄刃自扇骨間彈出,話似只說了半句,卻又只見招式,不見下文。

「非是要爭?」馮鳳一式「明月共潮生」,劍意洶湧而至,鋒芒刺目,「那便是求死了!」

再過十數招,隨衛軍而來的石冉已率先搶入前殿,眼見廠公親身對敵,不敢貿然插手,先朝陸遙與杜慶攻去。

夾攻之下,杜慶頓覺肩頭一鬆,拋卻滴水不漏的守勢,一路疾風刀法走下來,陸遙雖未受重創,卻也幾處見血。

反觀那廂,卻是勝負將分。馮鳳右手持劍化去馮笙來勢,左掌蓄足真力,拍向馮笙胸口。

許是斷骨扎進肺腑,初時銳痛過後,吐息間滿口血腥。馮笙恍惚覺著自己退了幾步,倚到殿中樑柱,血未吐出來,全數復咽回去,眼前反由昏黑中浮出幾許清明。

馮鳳冷眼看著馮笙倚著樑柱慢慢站直,手中赤宵遙遙斜指,並不急下殺手。

「是我料錯了……」馮笙平下胸中氣血,一句話帶出幾縷血沫。

馮鳳揚眉,此言明似示弱,背後恐怕仍有文章。

果不其然,馮笙不等話落,已再攻上前,扇交左手,右掌去勢既沉且重,卻又如風中擺柳,走向莫測。

這式天罡掌法縱然精妙,卻還不在馮鳳眼中,但見他左足微轉,劍尖略動,似守實攻,馮笙若不變招,便是將自己的手送上門去給人刺個對穿。

「你!」

赤宵乃上古名劍,洞穿手掌骨肉亦未感一絲滯澀。但這掌如力道沉厚,從劍身傳來的感覺應不止如此。

一招出奇,必有後招,馮笙本意便不在馮鳳,眼觀六路,拿準方位,尚不及覺出右掌痛楚,左手兵刃已利落擲出,沉木摺扇挾著十成真力斜飛疾掠,卻是奔向石冉。

電光火石,馮鳳怒喝一個「你」字的功夫,場中情勢已變。石冉未料到馮笙竟敢佯攻廠公,實為陸遙解圍,不及驚愕先下意變招擋格。但那扇上機關本就是兩重,他擋住了扇子,卻沒擋全自十四道扇骨間激射而出的鋼刃。

陸遙雖不明瞭馮笙那廂變故,但機不可失,一招「震雲貫日」朝杜慶當頭罩下。

早前杜慶只守不攻方能拖住陸遙,現下卻是與石冉配合著式式搶攻。陡生異變,失了石冉助力,招式上又留有空門,眼見陸遙劈下,躲不開只得倉促硬扛,但覺右臂經脈一陣劇痛,手中兵刃被砍出豁口,腹間又中一掌,剛猛真氣直將腸子攪作一團。

石冉肩臂皆被鋼刃所傷,利刃深插至骨,不及拔出便覺一陣火辣夾著麻癢,顯是那薄刃上淬了毒,雖非見血封喉,卻也不敢再提真氣,勉強提刀定在當地,眼卻覷著馮鳳。

「停手。」馮鳳一句話算是替石冉解了圍,他眼望著杜慶已被陸遙制住,鋼刀架在頸上,卻只淡淡說了句,「你走不了。」

陸遙再把刀架緊,心念急轉。此時場中石冉已退至一邊,馮鳳卻與馮笙對面而立,赤宵斜斜穿過馮笙右掌,劍尖沒入左胸,不知刺入幾分,恐怕再動一下都是性命之虞。

「小陸,平日那機靈勁兒呢?」馮鳳似是猜到陸遙以人換人的心思,微微諷笑道,「便是我應了你,你一個人都走不了,還想帶著他走?」

馮鳳說的無錯。

時機已逝,外頭的廝殺聲所剩無幾,衛軍統領恰在此刻帶著數十親兵湧入殿中,想來殿外也已佈下天羅地網。

「你留下,餘下的人出去吧,」馮鳳面上仍帶著那絲厭煩倦意,打發衛軍統領道,「眼亂。」

那衛軍統領甚有眼色,待兵士撤淨,無須馮鳳吩咐便掩好殿門,執著兵刃守在門邊。

「大哥,」塵埃落定,卻是馮笙先開口,仍是那一句,「……是我料錯了。」

「你與我說過,五五之數。」陸遙挾著杜慶面色肅寒,話音卻帶了幾分溫意。

就像小時候,他揹著他回房,寂靜的夜裡,不長不短的迴廊,一步步走著,脊背與胸口相貼的那一絲暖意,在誰都看不著的地方留了下來,一直留了這許多年。

「大哥……你明明知道……」馮笙話裡卻突地帶了兩分哭音,「……我說的不是這個。」

「好一齣兄弟情深的戲碼,」陸遙尚未作答,馮鳳先一步笑道,「我若不成全你們這份同生共死的心,倒是對不住你們了。」

「我不知如何當面開口,便留了信給你,只想著這事了了,你怨我也好,怪我也好……」馮笙並未理會馮鳳話中諷意,再壓了壓胸中氣血,仍向陸遙續道,「可有句話我未寫在信裡,本不想讓你知道……」

「馮笙!」陸遙一聲輕喝,那瞬間杜慶覺出架在自己頸間的繡春刀竟微微一抖,「……莫要再說。」

「大哥,是我對不住你,」馮笙終忍不住嗆出一口血,「只是到了這步,我不想再有事瞞著你……」

「馮笙!!」

「…………」面白如紙,馮笙抬起左手抹去唇邊血漬,「他讓我轉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