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挑明瞭說,馮笙撇下戶部大大小小的事兒,藉口蒐集憑證,執意要跟我的人走一趟江南,無非是不放心你們那個朋友。你既然趕回來了,想必也在這京裡呆不住。我是不想攔你,只是你也別打那錦衣衛的主意。實話告訴你,一兵一卒你都別想帶出京。」
「…………」
「小陸,還有句實話,你信也罷,不信也罷,這些年你和馮笙在我心裡沒分過孰輕孰重。便聽我句勸吧……莫要做傻事。」
驚蟄已過,北地雖只聊有春意,南方卻已草長鶯飛。馮笙早便離京數日,陸遙晝夜兼程,才終在郯城左近趕上大隊人馬。
兩廂照面,馮笙見大哥眉頭緊鎖,便猜自己留給他的口信怕是未及帶到,當下迎上前去,按住陸遙的手,壓低聲道,「大哥莫急,先聽我說。」
原來卻是馮笙訊息靈通,甫得知裴家出事便差心腹飛鴿傳書去了自個兒在應天置的別院,那頭自有親信暗地知會裴老爺子,叮囑他好自為之。馮笙自己卻是又等了兩日,才佯裝剛收到風聲,趕去面見馮鳳,一來求他對裴家其餘人等手下留情,二來求他應允自己同東廠人馬走一趟杭州。
實則馮笙並不太清楚大哥跟那個姓裴劍文究竟交情如何,他只知道看大哥親身送劍的意思,恐怕對那個人不是一般兩般的上心。現下大哥外差未歸,他這個當弟弟的能幫襯一分是一分,盼只盼裴世憲是個明白人,能明白此劫已然逃無可逃,不如趕緊把裴劍文支開一段時日,免去抄家之時一場血腥廝殺,至於往後該怎麼著,也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了。
那廂裴世憲接了馮笙簡短密信,一字一句仔細看過,揭了桌上琉璃燈罩,將信箋湊近火苗燒盡,方慢慢站起身,緩步踱出書房。
第二日一早,裴劍文接到下人傳話,讓他收拾行李,陪他小娘去趟泉州看看樂兒。
裴李氏確是自打女兒出嫁便一直強作歡顏,偶爾偷偷坐在樂兒閨房裡掉眼淚。裴劍文聽聞此般吩咐也沒太奇怪,只當爹是心疼小娘傷神,暗自嗤了一聲,心說你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啊。
裴樂詩跟裴劍文一樣人如其名,書畫皆通,尤擅音律。裴劍文為討妹妹喜歡,從小到大幫她找了不少琴譜樂器,此趟既是要去看她,便立時想起箱中那尾藏了多日的正樂伽倻琴。
其實這琴裴劍文已得了有些日子。當初那古玩店老闆說,此琴乃是三國時伽倻國名匠所制,可裴小爺於這樂器上頭一竅不通,也辨不出真假,只見琴槽刳桐木色著實不錯才將就買下來,本想樂兒出嫁時順道給她帶走,卻一忙一亂間忘了個乾淨。
但現下再對著這尾琴,裴劍文想起的不是嫁作人婦的寶貝妹妹,卻是那不曉得回沒回京的陸大人。他想自己下次見著他,或許該調侃一句,「你既連那上古名劍都能搞到手,不如幫我尋把真正的古琴?」
只是再轉念間,裴劍文也覺著此般玩笑太過唐突。他似是再不可與他隨意玩笑,只怕那人當真入耳上心,自己卻又辜負他一番好意。
實則自打從漠上回到江南,裴劍文便總冷不丁地想起陸遙,既惦記著他那趟差事辦得如何,又想著下次再見面,他該對他說些什麼。
那日緩馬回顧,見陸遙仍立在營口靜靜望著自己,裴劍文確是心中一動。過往片斷依然歷歷在目,三盤暮雨,白雪梅花,並非只有陸遙一人記得。
裴劍文心下清楚,如若來日真與陸遙講清挑明,只怕也做不回尋常朋友。
許是一刀兩斷,許是慢慢疏遠,大抵總免不了一句……相忘於江湖。
正樂伽倻琴形似古箏,十二絃柱,以象十二月之律。裴劍文隨手劃拉了兩把琴絃,但聞琴音清越,卻是調不成調。
腦中似有片刻滑過李義山的名句,愈發讓人心頭煩躁,索性還琴入箱,砰一聲扣死箱蓋。
無論如何,且等下次見著再說吧。
「東西可都帶全了?」
「全了全了,再說那邊什麼都有,你當他們敢虧待我小娘不成。」
裴李氏身子弱,經不起車馬勞頓,這趟遂揀了水路。裴世憲將妻兒送到碼頭,話別半晌,方含笑望著他們離岸登船,揚帆啟程。
裴劍文陪小娘立在船邊,朝爹揮了揮手,意思是您老別跟這兒杵著了,快回去吧。
裴世憲笑著搖搖頭,返身上轎,手在轎簾兒上放了片刻,終是黯然垂下,再不多看。
此次他雖不明白那戶部侍郎為何暗通訊息予他,但到底字字句句,非信不可。樂兒夫家做的是海上生意,家主與裴老爺子多年朋友,交心換義,既肯結這個親家,便已講明不懼攬事上身。這頭裴劍文帶著一眾家丁護送小娘南下,那頭裴世憲早已修書一封,差人不眠不休送去泉州,只道騙也好,綁也好,定要想法兒將人拐上船,出海避避風頭。
裴世憲雖被人恭稱一句裴老爺子,但實不過與馮鳳同年,比業已作古的顧謙小了二十餘歲,可稱得上忘年交。
顧謙在朝為官之時,與裴世憲君子之交淡如水,直至歸鄉之後,才終得一宿徹夜長談。
實則早年東林黨對浙黨一脈明嘲暗諷,其中也是似真似假,欲蓋彌彰。浙黨內裡明著歸附馮鳳,暗地投靠東林之人亦不在少數。形勢由不得人中立自保,這場黨宦之爭總得挑一邊站,可就怕站錯了邊。
俗語說上了賊船下不來,當初裴世憲肯資助顧謙重開東林書院是敬仰他清正廉明、為國為民,但及到顧謙過世,東林一黨人事變遷,縱是初衷難覓,卻也抽身太難。
事到如今,眼看百年家業毀在旦夕,痛悔自不可免。只是裴世憲坐在晃晃悠悠的轎子裡,默然追溯那一日秉燭夜談,卻好似仍見那位二十載老臣一襲青衫,滿頭花白,立在窗前聽著院落雨聲。
他聽他慢聲笑道,「思敬,當年我老師有句話,不是什麼大道理,我卻一直記到現在……他說這世上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不可把自己看太重,也不可把自己看太輕,做成與做不成是一回事,去做與不去做又是另一回事。」
「思敬」乃是裴老爺子的表字,取自孔聖之言,「君子有九思,視思明、聽思聰、色思溫、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問、忿思難、見得思義。」
裴世憲自問做不到君子九思,做不到三費三樂,但如同顧謙一直記得老師之語,他也一直記得顧謙曾道:「老夫生平不懂何謂君子,不懂那些條條框框的講究,只知道當京官忠心事主,當地方官志在民生,隱求鄉里恪守正義,也就夠了。」
後悔又如何?不悔又如何?
時光從頭,若能再選,仍是決計張不開口,對那一襲舊衫聽落雨的顧大人說一個「不」字。
如此便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