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籟寂無聲,衾鐵稜稜近五更。但見一匹快馬披星帶月,蹄鐵脆響劃破霜夜疾馳而去,奔到城南一處高宅前方才勒住韁繩,一人翻身下馬,叩門叫出門房,只道句「公務急事」便徑自入內,步履匆匆。
門房忙叫了值夜下人跟去伺候,另有人趕著叫醒了府內管事,層層通報,及到陸遙步進正廳已是盞茶過後。來人恭立廳中,正是陸遙手下專掌詔獄的北鎮撫司曹鈺,見陸遙出來忙一抱拳,壓低聲道:
「大人,有人劫獄!」
便是這一夜,裴劍文單騎劫牢,陸遙夜探集賢客棧,自然只有人去屋空。
「竟真是你……」陸遙一襲皂衣立在桌前,桌上酒罈尚未收走,滿室夜色暗沉,他抬手緩緩按住壇口,靜默聽著房中更漏水聲,一滴,再一滴,慢聲輕道,「裴劍文……莫要欺人太甚。」
更漏聲聲,陸遙走後半刻,那桌上酒罈方才吃不住暗勁,突地乍開龜紋,頹然傾裂。
多少把酒言歡,三盤暮雨中佇立對望,俱變作兵戈相向。
那三盤暮雨乃是京東薊縣盤龍山出了名的景緻,黃昏暮靄、煙霧朦朧之時,盤龍山以松取勝的上盤、以石取勝的中盤、以水取勝的下盤皆被雲氣籠罩,身處山中,可見「似晴非晴,不雨是雨」之象。
且說這次裴劍文入京非是逞一人一時之勇,甫出家門他便連夜趕至杭州府仁和縣,尋了知交好友朗瑛共商大計。
話當年,許甄便是由朗瑛引見給裴劍文認識,三人意氣相投,舉杯換盞好不快活。朗瑛為人重情重義,雖有救人之心,卻苦於武藝實在平平,一籌莫展之際見到裴劍文自是大喜。他是半個書生半個大夫,縱是武功不行也自有他的長處。那包攬天地、國事、義理、辨證、詩文、事物、奇謔七類的《七修類稿》便是出自朗瑛之手,真可謂博聞多識,學貫古今。
朗瑛大了裴劍文十歲有餘,父母俱已過世,家中亦頗有田產。當下對裴劍文合盤托出自己的籌劃,「我在那薊縣白澗鎮有一處房產,還是昔年遊覽盤龍山時見景色幽靜,想著來日避暑編書所置。愚兄也知道,憑我那點粗淺功夫跟去救人反是你的累贅。你有父有母,有家有業,若真能救出人來,便只管將他帶至我處,後路我已想好,只要人不在你手,沒有真憑實據,應不至於禍及裴家。」
裴劍文知道自己救人固然是闖龍潭、入虎穴,郎瑛攬去善後之事更是風險叵測,想再說些什麼,卻也想不出更好的點子。
罷了,兄弟之間憑的就是個「信」字,他信他,他便也信他!再不羅嗦,裴劍文同朗瑛一起快馬加鞭趕去薊縣,白澗鎮一別,裴劍文孤身入京,朗瑛走一趟天津衛備船,再折回鎮上靜等訊息。
「切記,縱是救不得人也要回來尋我,我會在天津衛碼頭備好船隻,走水路要快捷許多,」朗瑛殷殷囑咐,「你切不可意氣用事,無論如何,定要平安回來見我!」
「大哥放心,」裴劍文笑著拍拍隨身包裹,翻身上馬,「你給我的東西都帶著呢,大哥便安心等著小弟的好訊息吧!」
言畢裴劍文撥轉韁繩絕塵而去,朗瑛望著他白衣翻飛,白馬若風,似要在這濁濁世間劃出一道閃電,真是說不出地……卓然鮮明。
人人都知京師之中牢獄不只一處,刑部有刑部大牢,東廠有廠獄,錦衣衛有詔獄。裴劍文甫入京便皆暗探過一回,明裡是刑部大牢戒備最嚴,卻不一定是真把人關在此處。昨日朝審皆是秘密押送,裴劍文也未及收到風聲,摸不清人是自哪兒來回哪兒去,只猜那防衛森嚴的刑部大牢不過是個幌子,面上循理堵住東林黨的嘴,暗地人還是關在了別處。
他與朗瑛早有商議,從未想要光天化日強劫法場。正如陸遙所說,天羅地網之下,一旦失手被擒就是滿盤皆輸。反不如漏夜潛牢救人,進退間自己有個譜兒,成則成,不成則退;謀定方動,盡力而為。
陸遙曾道裴劍文年少輕狂,實則倒料錯了他。裴劍文從沒想過為了救人搭上自己一條性命,那要讓他爹孃情何以堪。裴劍文只知道不能見死不救是他的意願,不能讓爹孃白髮人送黑髮人也是他的意願。他從不理如何才叫真正的江湖義氣,只知一對得起父母生養,二對得起自己意願,便是他裴小爺活得瀟灑坦蕩,活得無愧於心。
這夜陸遙便是未來赴約,裴劍文也不打算再等。朝審之後貼出的行刑告示催著他,廠獄或者詔獄,總要挑一個去闖。而陸遙偏在這當口自己送上門來,裴劍文自是心中暗喜,只道天助我也。
早在定這個約時,裴劍文就存了個套話的心。所謂意氣比鬥,也不過是因著擺出敵意反比故意示好更能取信於人。而後搶先提起許甄之事,句句引得陸遙往那劫法場上頭想過去,實只為試探人真押在何處;再特意自報家門,消去陸遙七分警惕,這點子伎倆,甫收到訊息陸遙便已想通。
他以為他心性爽直,白衣勝雪,染不得半點髒汙;卻未料到他也可以虛與委蛇,步步算計,正所謂請君入甕。
「這份心思……」陸遙趁夜一探一回,換下皂衣獨坐房中,看著天光一點一點浸透窗欞,怒意褪去後竟有絲莫名苦澀,「難為你肯用一句江湖朋友自引身世欺矇於我……這份心思,陸某定當好好回報!」
實則這還真不是裴小爺頭一回幹那劫獄救人的勾當。初出江湖時他便拿那應天府大牢練過手,亦是單槍匹馬,憑著一身輕功暗器漏夜進出,別說府內獄卒,便連那被救的老漢都未看清恩公樣貌年紀,只道蒼天有眼,知他冤枉特派神仙下凡救人水火。
須知天下牢獄本就相似,那錦衣衛的詔獄被人傳成了閻羅地府,實也不過就是高牆鐵衛,明火執仗往來巡邏。
裴劍文在頭次暗探之時便看清詔獄設在錦衣衛衙門的西南角,乃是牆中有牆。那詔獄圍牆足有十丈,比衙門的外牆高了不止一點半點,絕無法單憑輕功一躍而上;磚縫內裡與外壁俱用鐵水澆鑄,滑不溜手,任你是壁虎遊功練到頂也好,還是使上手抓器具也罷,都只能望牆興嘆;且那牢獄牆頭還插了狼牙鐵刺,鐵刺上又有倒刺,真是直如獸口一般森森猙獰。
但既打算劫獄,裴劍文便早有準備。朗瑛精通雜學,現下裴劍文一身墨色勁裝,腰中盤的正是朗瑛特製的抓索,抓頭與普通抓索無異,繩子卻非尋常麻繩,而是牛筋編制,長不過五丈,卻可伸縮自如。
衙門外牆與詔獄內牆間約莫有近五十丈的空場,未植一樹,巡衛火把過處一覽無餘。因著幾隊衙役交叉巡邏,一巡與一巡間不過羅預,怕是隻有飛鳥才能無恙經過。
衙門外牆也有哨崗往來,且看裴劍文掠至衙門西南牆根處,轉瞬提氣攀上牆頭,一式「雨燕歸巢」貼在滴水簷下,靜氣屏息宛如死物。那滴水簷並不寬闊,裴劍文乃是斜躺著身子,一半貼於牆上,一半隱於簷下,全憑一口真氣和雙手力道支撐,卻也紋絲不晃。他一頭聽著牆外崗哨動靜,一頭仔細分辨牆內巡衛腳步,瞅準空隙,一個鷂子翻身掠出飛簷沒過牆頭,甫落地便使出那「燕子三抄水」的身法,疾如夜風趕至獄牆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