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汪大夏和魏采薇,甚至在場的所有人都被那張脫了面具之後的爛臉吸引住了,白日見鬼似的,沒有注意他其他的體貌特徵。
但是冷靜到幾乎沒有人性的陸纓記住了,別說白日見鬼,就是晚上見鬼,她也能冷靜的測算鬼的舌頭到底有多長。
汪大夏驚訝道:「可是他的臉——」
魏采薇恍然大悟,明白了陸纓的意思,「今天錦衣衛衙門的面具吳是假的,易容成爛臉,隔著面具說話,聲音本來就甕聲甕氣的,容易模仿。是假面具吳用蛐蛐做掩護,調換了粽子,警告丁汝夔。但是易容泡水就掉了,所以出浴之後變成另外一個人。」
汪大夏問:「既然如此,為何還要游泳——啊,我懂了!這是借屍還魂、金蟬脫殼的連環計!真正的面具吳其實已經死了,等天一黑,會有人偷偷將他屍體扔進護城河,到時候他的家人遲遲不見他回家,只在河灘發現酒罈子和外袍鞋襪,附近的戲水的孩童又都看見一張爛臉的人跳下水裡游泳,就坐實了面具吳是醉酒溺水身亡。」
熱浪陣陣的黃昏,三人細細想來,都覺得脊背發涼,真是心思縝密,計謀歹毒啊!
假面具吳早有人接應,在對案南岸的一塊石頭後面放了一套衣服鞋襪,那人穿上衣袍,搖身一變,就成為另外一個人,他相貌平平,扔在人群裡都找不到的長相。
而護城河北岸的酒罈子以及衣服鞋襪,註定等不到主人的歸來。
夕陽西下,罪惡就這麼悄無聲息的發生了。
即使丁汝夔自盡一事東窗事發,所有人都會以為面具吳是內鬼,畏罪喝醉後投水自盡。
掃帚衚衕裡,面具吳的兒子和老母親等著他回家過端午節,他們並不知道,這一頓團圓飯相隔陰陽,永遠吃不上了。
三人強忍住憤怒和失去面具吳的痛苦,繼續跟蹤假面具人。
走之前,陸纓吩咐手下,「在這個河段設下埋伏,天黑之後,肯定有人投屍。」
假面具人換裝之後,就橫穿正陽門大街,從宛平到了大興,然後往東南方向走,在天黑之後到了金魚池。
金魚池在宋朝的時候是個平地,根本沒有池塘,後來靖康之變,金滅北宋,南宋向金國稱臣,金國遷都現在的北京,金人為了營建都城,就在這裡挖土開窯燒磚頭,挖出了星羅密佈百來個池塘。
後來金國被南宋和蒙古聯手所滅,這裡的池塘卻永遠留下來。蒙古又滅了南宋,一統天下,元朝在北京定都,這裡的池塘就用來養元朝高官貴族們觀賞性的金魚,所以叫做金魚池。
朱元璋建立明朝,滅了元朝,金魚池衰敗,但是永樂帝朱棣將都城從應天府南京遷到北京之後,金魚池的買賣再次繁榮起來,很多池塘乾脆被豪門大戶購買,圈起來建造消暑別院,天氣熱的時候從城裡搬到別院消夏,背靠池塘好乘涼嘛。
假面具人走到一個別院的後門,用三長兩短的方式叩門後,門開了,守衛放了假面具人進去,啪一下關門。
汪大夏低聲道:「不知這是誰家的別院?這裡屬於南城,我去南城兵馬司打聽一下,南城兵馬司指揮使跟我父親關係不錯,應該會給幾分薄面。」
陸纓說道:「不用打聽了,我知道是誰家的。」
想到丁巫很有可能就關在這裡,魏采薇急忙問道:「誰家?是不是嚴世蕃的家?」
陸纓搖頭,說道:「不是。」
魏采薇懵了,「除了嚴世蕃,誰有這個算計、誰有這個膽子敢搶錦衣衛保護的流放者?殺錦衣衛的倉庫保管員?」
陸纓說道:「這是衍聖公孔府的產業,大明遷都北京後,永樂帝賜給衍聖公讀書避暑的地方。」
孔子的後裔,衍聖公。
汪大夏更懵,「不可能吧,孔家人向來不過朝政,和丁汝夔無怨無仇,怎麼可能綁架丁巫?孔家也沒有這個實力去佈置這些啊。」
陸纓說道:「嚴世蕃的大女兒,也就是我二姐姐的大姑子,皇上親自做媒,嫁給了衍聖公,是衍聖公夫人。衍聖公平時住在山東曲阜孔府,把這個御賜的別院給了岳父大人嚴世蕃住著。」
魏采薇捏緊拳頭,「嚴世蕃果然好算計,這是御賜的別院,又是衍聖公府名下的產業,背景深厚,別說陸統領了,就連陸大人親自來此,也不敢闖進別院搜查。」
衍聖公府是天下讀書人崇拜的聖地,如果陸炳敢闖到衍聖公府別院搜查,第二天彈劾陸炳的奏摺一定如雪片般,陸炳這個指揮使是幹不成了。
所以,嚴世蕃的計策滴水不漏——即使有漏洞,也無人敢進來搜查,因為這裡不是嚴家,而是衍聖公孔家的地方,比嚴家更安全的地方。
真不愧為是鬼才!
汪大夏頓時絕望了,急道:「陸統領,再拖下去,不是丁巫死,就是丁汝夔死,甚至兩個都死。」
「不入虎穴,焉得丁巫?」陸纓指著隔壁的一座別院,「這是我們陸家的別院,與孔家是鄰居,所以我才對這裡別院情況瞭如指掌。」
汪大夏恍然大悟,「陸統領的意思,是咱們從你家翻牆過去?」
「怎麼?你不敢?」陸纓問道。
我當然不敢,又是孔家,又是嚴家的,我一個都惹不起,我的爹又不是皇帝的奶兄!
可是——看到魏采薇擔憂的神色,汪大夏還是壯起膽子說道:「去就去,誰怕誰!我汪大夏只怕鬼,不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