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論軟飯的一百種吃法

木百戶哄孩子的說道:「這個自然,房子也得租個大的,不能太寒酸了,讓同僚看不起。」

汪大夏長這麼大還沒獨居過,頓時對未來生活充滿了憧憬。

我自由了,再沒有人管我啦!

陸英沒想到官位前程都無用,木百戶用點小恩小惠就誘惑汪大夏同意了!

還真是……很符合汪大夏一貫的行事做派,馭人之道,因人而異,用他的弱點來制住他,他才會按照我的意思去做。

陸英敲了敲桌面,打破了汪大夏的幻想,「繼續,天都快亮了,口供還沒錄完。」

等汪大夏事無鉅細交代完畢,看了一遍口供,簽字畫押,天已經矇矇亮了,宵禁解除,街道一個個賣早點的攤子相繼出攤,也有推著小車沿街叫賣的,汪大夏又餓了,叫了一碗豆腐腦,「……不要香菜!」

陸英起身說道:「我去看看魏大夫醒了沒有。」

汪大夏一邊喊燙,一邊嘩啦啦喝完豆腐腦,嘴一抹,追了上去,「我和陸統領一起。」

陸英問:「你不是說要補個覺嗎?」

「第一,那是我家,我想去就去,第二——」汪大夏瞥了一眼陸英,「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魏大夫又睡了,萬一你——,我不放心。」

陸英難以置信,「魏大夫和你單獨相處才讓人不放心吧。」

汪大夏說道:「怎麼可能!那是我家,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你不要亂講。」

唉,想要馴服這個汪衙內,怕是不容易。

隔壁汪府。

魏采薇還沒醒,脖子兩處塗了藥,已經止血了,她的臉色蒼白如紙,手腕上還有繩索捆綁的勒痕,周小旗捆的太緊了,一圈圈的勒痕呈現紫紅色。

看到小寡婦這幅模樣,陸英心中的愧疚戰勝了懷疑,一直覺得小寡婦是最大的嫌犯,但是現在卻成為受害者,如果汪大夏遲鈍一些,沒有領會小寡婦「清涼梅」的示警,那樣在她身上會發生多麼可怕的事情?

陸英推門出去,嘆道:「我不該在沒有任何證據的前提下,僅憑她十七歲,進京七天,且和禾二小姐同齡就懷疑她,導致她被周小旗盯上,遭遇此難。」

汪大夏說道:「道歉沒有用,賠錢就行。湯藥費、誤工費、受到驚嚇的精神損失費、還有房屋修繕費,和昨晚的損失單子一起賠給人家。」

陸英問他,「除了錢,你還能說點其他的事嗎?」

汪大夏笑道:「給錢我就說。」

陸英:這傢伙怕是錢串子成精了。

與此同時,北城,江米巷,錦衣衛衙門。

指揮使陸炳在點卯之前就乘坐五匹馬拉的豪車來衙門了,嘉靖朝當官的好處是不用上早朝,可以多睡會,但陸炳昨晚被北城兵馬司來報信的人吵醒之後,就再也睡不著了。

像陸炳這種歷經風雨的老臣,什麼沒見過?陳千戶父子被殺案只是小事一樁,輪不到他過問,但是魏采薇戶貼上那個「司吏丁巫」讓他不禁想起十年前那場京城浩劫。

他睡不著。那場浩劫是他一生的隱痛,將來要帶進棺材的。

十年前,庚戌之變,蒙古俺答汗帶兵長驅直入,在北京外城搶了半個月。

陸炳守城,城外災民托兒帶口的蜂擁到城門,求進城躲避戰火。

能坐穩錦衣衛指揮使的位置,手上沾滿血,陸炳絕對不算是個正人君子。

陸炳是嘉靖帝的奶兄,嘉靖帝本來只是湖北安陸的一個小藩王,是皇室旁支,無緣皇位。

但是皇室正統子嗣凋零。成化朝,成化帝寵愛萬貴妃,甚至為了萬貴妃廢掉皇后,萬貴妃橫行霸道,幾次威脅太子的生命,給太子留下深刻心理陰影。

太子登基,是為弘治帝,弘治帝吸取寵妃禍國的教訓,一生只有張皇后,後宮無妃,只有張皇后生下一子存活,是為後來的正德皇帝。

正德帝是個奇葩,喜歡人妻、寡婦和妓女,就是不碰後宮正兒八經的皇后,結果死後無子,又沒有兄弟,正統皇室宣佈絕嗣。

按照皇室「兄死弟繼「繼承順序,輪到了弘治帝的弟弟——嘉靖帝他爹興獻王,但興獻王死的很早,皇位就落在當時只有十五歲的嘉靖帝身上。

嘉靖帝登基之後,為了把親爹封為皇帝,靈位移到宗廟,把自己這個旁支取代過去的主脈皇室,在朝中掀起來「大禮議」之爭,所有阻止他的大臣,都被錦衣衛羅織了罪名處死的的處死,貶斥的貶斥。

嘉靖帝這個旁支藩王利用「大禮議」剷除了異己,坐穩了皇位,陸炳這把刀「功不可沒」,手上有無辜人的血。

但陸炳並不是什麼魔鬼,他有鐵血無情的一面,也有善良心軟的一面。看到城下災民哭聲震天,他還是進宮覲見嘉靖帝,說服嘉靖帝開啟城門,放災民進來,他會派兵斷後,阻截乘機闖關的蒙古兵。

也就是陸炳面子大,深得皇帝信任,若是其他人,嘉靖帝絕對不會同意的。

陸炳得了嘉靖帝口諭,開啟城門放災民,並且在錦衣衛裡組建了敢死隊,逆流而行,保護災民撤退,和蒙古軍交戰。

災民全部進城,敢死隊全部戰死。

敢死隊的名單,陸炳一直儲存,並且給予隊員家人雙倍的撫卹。

禾千戶就在這個名單之列,原本禾千戶因瀆職、沒有及時將俺答汗南侵的情報報給陸炳知道,應該滿門抄斬,但禾千戶主動參加敢死隊,且已經戰死了,陸炳就為他求情,將他兩個女兒從斬首改為罰沒為官奴。

禾千戶和陳千戶兩家兒女定親的時候,陸炳這個上官去喝過喜酒,陳千戶買下了禾家姐妹,發誓好好照顧她們一生,陸炳相信了陳千戶,就沒有再過問。

陸炳覺得,不過多養兩張嘴,很容易的。他事務繁忙,很快將此事拋在腦後,不再不問了。

陸炳很忙,他忙著給皇帝找替死鬼,無暇過問禾家兩個女兒過的如何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

庚戌之變,奇恥大辱,嘉靖帝身為皇帝,二十幾年不上朝,沉迷修仙煉丹,肯定要擔負主要責任。

但是皇帝是君,不能是他做錯了。即使有錯,也是臣子的錯,沒有及時覺察敵軍動向,沒有勸諫皇帝。

所以陸炳身為皇帝奶兄、最信任的臣子,必須想法子找人背下這個黑鍋,以平民憤。

找誰呢?

論理,應該是百官之首——內閣首輔大臣嚴嵩責任最大,因為他的官最大嘛,內閣首輔大臣類似宰相,外族入侵,都打到家門口來了,你不負責誰負責?

但是嚴嵩深得嘉靖帝的聖眷,同時又是陸炳的親家:嚴嵩對妻子忠貞不二,只有一個兒子嚴世蕃。嚴世蕃有個兒子叫做嚴紹庭,娶了陸炳的二女兒為妻。

親家嚴世蕃對陸炳說道:「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你我是兒女親家,我兒子是你二女婿,孩子都生了,我孫子是你的親外孫。這口黑鍋親家不能給我爹扣著啊。」

「親家另找個替死鬼。我看兵部尚書丁汝夔就不錯,他是大明軍隊最大的官,是他的軍隊沒有攔住俺答汗,也是他下令京城軍隊不抵抗,閉門不出,只守不戰的。」

這話確實沒錯。但是兵部尚書丁汝夔的上司就是內閣首輔大臣嚴嵩,是嚴嵩要丁汝夔不要戰的,說「俺答汗搶夠了,自會帶兵離去。」

若不是嚴嵩發話,丁汝夔也不敢選擇保守的守城策略,導致外城淪為一片焦土。

陸炳明知如此,但也接受嚴世蕃的建議,把丁汝夔報給了嘉靖帝,嘉靖帝同意了,要丁汝夔當替死鬼,判了斬首。妻子往南發配三千里,路上就病死了,兒子丁巫發配到了北方的鐵嶺衛。

陸炳良心不安,想法子把丁汝夔的斬刑一拖再拖,足足拖了十年,如今丁汝夔還關在詔獄裡活的好好的呢!

昨晚手下已經連夜將丁汝夔之子丁巫的這十年的監視情報都放在陸炳的案頭。

陸炳匆匆翻閱一遍,然後起身,去了錦衣衛詔獄。

詔獄是朝廷官員聞風喪膽的地方,和東廠的廠獄齊名。丁汝夔被單獨關押在一個死囚室。

丁汝夔的囚室乾淨整潔,牆面今年剛剛粉刷過,東南角有一面小窗,是唯一的光源。

光源投射在地板上,形成一坨橢圓形的光亮,丁汝夔已經起床了,他站在橢圓光圈裡打著五禽戲,曬著太陽,鍛鍊身體。

地下囚室的潮氣重,空氣不太好,陸炳一下去就咳嗽起來,丁汝夔遞上椅子,還給他倒了茶,「謝謝你送的龍井,我一個死囚還能喝到這麼好的茶。」

陸炳藉著茶水壓下咳嗽,打量著丁汝夔,額頭微汗,面色紅潤,說道:「丁大人身體不錯啊。」

丁汝夔看他臉色蠟黃,連眼皮都耷拉了,說道:「陸大人再忙也要保重身體啊,我這個十年死囚,多虧有你保護,這十年怎麼都死不了。」

陸炳裝作聽不懂他的反話,放下茶盞笑道,「看看你我如今的身體狀況,我才是那個不見天日的死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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