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虎口脫險

與此同時,汪大夏辨別出了機括之聲的方向,輪著殘破的案几面板撲過去就是一記狠拍!

這次汪大夏用了全力,只聽著啪的一聲巨響,一團黑影被生生拍到飛起,撞在了南牆上。

汪大夏吸取教訓,不容周小旗再有喘息的機會,一陣猛砸,直到手裡的木板全都拍碎了才停止。

汪大夏和魏采薇的雙目都適應了夜光,能夠看到大體輪廓了,汪大夏看見了藏身在香案下的魏采薇。

吃一塹長一智。汪大夏先將周小旗手腕的袖箭解下來,然後試探其鼻息,沒死,還有些微弱的氣息。

汪大夏索性開啟門栓,開了門,讓月光照進來,月色下,方才切割魏采薇的尖刀發出冷冷寒光。

汪大夏撿起刀子,給魏采薇雙腿鬆綁,然後拿著繩子,先綁手,再綁腿,將昏迷的周小旗捆得嚴嚴實實,像端午節即將下鍋的粽子。

做完這一切,汪大夏回頭,看到魏采薇還縮在香案下,一動不動,忙問道:「你哪裡受傷了?」

魏采薇說道:」我沒受傷,剛才進門的時候被周小旗捂住口鼻,吸入了迷藥,手腳發軟,地上滾一滾已是用盡了全力,現在站不起來了。」

「這個畜生!」汪大夏一腳將昏迷的周小旗踹得滾三滾,然後蹲下身來,「介意我把你抱到羅漢榻上去嗎?」

魏采薇:上一世抱過無數次了好嗎!

魏采薇:「你覺得我喜歡蹲在這裡和蜘蛛網灰塵為伴?」

汪大夏說道:「我的意思是,我只是出於善意、見義勇為的抱你,沒有男女私情的意思,我抱了你,不會為這一抱負責。我救了你,你也不必以身相許。你我身份懸殊,我是不會娶一個寡婦的。你考慮一下。」

汪大夏真是聊天鬼才,一席話就將剛剛配合默契、生死與共、同心協力的和諧氣氛打破,靠譜不過一盞茶時間。

魏采薇心道:你還真是個君子,呵呵。

魏采薇說道:「汪衙內不要自作多情,我心胸狹窄,只容得下亡夫一人。」

汪大夏心道:小寡婦嘴硬,明明把我當成亡夫的替身,那晚勾引我未遂,就翻臉不認賬了,嘖嘖,女人。

汪大夏怕鬼,他先對著香案上汪二郎的靈位拜了拜,」你剛才看見了,也聽見了,我對你的遺孀沒有邪念,完全是出於道義才抱她的,你晚上不要來找我算賬。」

魏采薇心道:自己拜自己,多此一舉。

汪大夏哄好了鬼,攔腰將魏采薇抱起來,「你看起來清瘦嬌弱,沒想到還挺沉。」

居然還挑肥煉瘦起來了!

魏采薇說道:「以後不會勞煩你了,再胖些和你沒有關係。」

汪大夏把魏采薇放到羅漢榻上,「你稍等一會,我去把巡夜的北城兵馬司叫來,將周小旗扭送到兵馬司的監獄裡關起來。」

魏采薇說道:「這案子歸錦衣衛管,你送到兵馬司監獄作甚?」

汪大夏道:「誰知周小旗還沒有同黨?我懷疑陸英身邊也有他的眼線,否則怎麼會對我們查案的過程瞭如指掌?」

汪大夏走到門口,魏采薇叫住他,「等等。」

汪大夏轉身:「又怎麼了?」

魏采薇說道:「萬一周小旗還有同黨,你去搬救兵,同黨潛入進來,我毫無反抗之力,人為刀刃,我為魚肉。」

也對,小寡婦心思縝密,說的有道理。

汪大夏回到羅漢榻邊,半蹲,「我把你揹出去,一起求援。」

魏采薇點點頭,貼身過去,摟住了他的脖子。

汪大夏背起魏采薇,後背觸到她胸口柔軟,心中一頭小鹿咚咚撞牆。

魏采薇感覺到汪大夏身體一僵,她想挺起胸膛,不要貼身尷尬,可是她沒有力氣,只能裝作不知道,無力的趴在他的脊背上。

汪大夏雙手挽著魏采薇的腿彎站起來,正好面對北牆香案上「亡夫王二郎」的靈牌。

得罪得罪,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為了保護你遺孀的安全!

汪大夏怕鬼,剛剛起來的那點小心思瞬間沒了,心中呦呦鹿鳴也不撞牆了,乖乖的食野之苹。

汪大夏揹著魏采薇出門,行走在甜水巷,背上的小寡婦隨著他步伐的起伏,眼前又沒有靈位約束,汪大夏霎時覺得整個身軀除了脊背以外,都毫無知覺了。

似乎一下子所有的神經都長在了背上,也不覺得小寡婦沉重了,輕飄飄的,就像一團雲朵趴在他的脊背上,就連甜水巷的青石板路也變成軟綿綿的青雲,雙腳踩上去,騰雲駕霧般舒坦。

心中萬鹿奔騰,汪大夏控制不住群鹿,東南西北的瞎撞。

以前嫌棄甜水巷的路長,現在覺得這路短如舌頭,大長腿一撩就過去了。

甜水巷的盡頭是北城主幹道之一的鼓樓西斜街。

汪大夏為了製造離去的假象,將兩匹駿馬給放了,兩匹無主的駿馬在宵禁的大街上閒逛,立刻引起了夜巡的北城兵馬司注意,再看馬鞍的標記,居然是錦衣衛的馬,頓時警惕起來,細細搜尋。

汪大夏揹著魏采薇剛剛出了甜水巷,就遇到了牽著兩匹駿馬的北城兵馬司,巧了,今晚當值的正好是他親爹汪千戶。

陸炳信守承諾,和汪千戶打了招呼,說你家二公子天縱奇才,借他用幾天,不要將他關禁閉了。

汪千戶沒想到敗家子得了這位大人物的青睞,當然答應了,以為兒子從此走了正道,卻沒想到兒子在半夜揹著一個看起來虛弱無力的女人!

再看女子頭上醒目的孝髻,正是房客小寡婦!

汪千戶是個嚴父,當即大罵道:「小畜生!兩天不見,你居然幹出欺男霸女的醜事!」

這一怒吼,當即把汪大夏心中奔騰的鹿群給吼沒了,他委屈又憤怒,「父親,你就這樣看我的?問都不問,不分青紅皂白就罵我!我是小畜生,那你是什麼?」

汪千戶差點被兒子懟下馬,趴在汪大夏肩頭的魏采薇說道:「汪千戶誤會了,有歹人慾害民婦,多虧了汪二少出手相救,打倒了歹人,民婦中了暗算,藥效尚在,不得行走,汪二少揹著民婦找北城兵馬司求救。」

汪大夏說道:「我已將歹徒制服,捆在屋子裡,你們速速去捉拿此人。」

汪千戶舉著燈籠細看,見兒子肩頭有血跡,小寡婦頸部有兩處傷,靠近氣管的割傷還在往外頭滲血,便知誤會了兒子。

不過身為嚴父,要保持尊嚴,絕對不會當眾承認自己錯了,汪千戶說道:「你怎麼不早說?求救就求救,非要和為父爭執。」

汪大夏聽了,若不是背上有人,他當場就甩臉子走人,說道:「快去抓人,歹徒是錦衣衛的周小旗——就是那個滿大街抓捕我的那個人,此事還需告知錦衣衛指揮使陸大人。」

魏采薇家中,十來個燈籠照得亮若白晝,散亂的木板、碎裂的琉璃燈罩、地上油膩膩的豆油、還有地板和樓梯上的發出幽蘭之光的袖箭,以及角落裡被打成豬頭、又捆成粽子的周小旗,都記錄著剛才的那場驚心動魄的惡鬥。

魏采薇說道:「箭上八成有毒,諸位千萬不要用手碰。香案左邊第二個抽屜裡有個青瓷瓶,裡頭是傷藥,勞煩拿過來,為我外敷止血。」

方才月光下看不清,汪大夏這才注意到魏采薇脖子的傷,立刻跑去拿藥止血,「你怎麼不早說。」

魏采薇說道:「只是皮外傷,剛才太緊張了,都忘記了脖子上有傷。」

到底是亡妻生前的嫁妝,汪千戶看著滿地狼藉,說道:「魏大夫,你有傷在身,還沒恢復力氣,又不知歹人是否還有同夥再找你尋仇,你不宜獨居在此。遠親不如近鄰,倘若魏大夫不嫌棄,今晚暫且在寒舍湊合一夜,自有丫鬟婆子照料。即使還有歹人,也不敢擅闖寒舍加害與你。」

汪千戶只要不對二兒子,對誰說話都很客氣,對待魏采薇這個市井遊醫、平民百姓,也是彬彬有禮。

汪家傳了五代人的豪宅若是「寒舍」,魏采薇這間屋子就是蝸居了。

魏采薇正好想要接近汪家,當即順水推舟的答應了,「多謝汪千戶,民婦感激不盡。」

汪大夏命人抬來一頂轎子,將魏采薇送回家。

汪大夏要跟著轎子回家,被親爹攔下來,「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想著睡覺!都是當差的人了,待會錦衣衛的人過來,你要一五一十的把過程交代清楚。」

魏采薇不在身邊,汪大夏也不用忍了,說道:「爹,我是您仇人還是您兒子?我今晚救了人,立了功,且不說有功則賞,有過則罰。我從不奢望您誇獎我。我今晚我差點就死在歹徒的袖箭之下您知不知道!」

汪大夏憤憤的跳到桌子上,舉著燈籠照亮了漆黑的房梁,房樑上幽藍的毒箭寒光閃閃,「若不是魏大夫拼命將我推開,我就和魏大夫一起被歹徒殺死,估計等屍臭一直飄到家裡,您才發現我出事了!」

「混賬東西!你就當了兩天的差事,就敢和我犟嘴了!你若在錦衣衛幹上一年,是不是還要上天!」汪千戶罵道:「在親爹面前詛咒自己死,大逆不道!」

「反正無論我做什麼,您都能找到罵我的理由,惡婆婆挑剔兒媳婦也不過如此!既然如此——」汪大夏索性在羅漢床上躺平,說道:

「罵吧,隨便,就當您哼著睡眠曲哄我睡覺。我若還一句嘴,我就不姓汪!」

汪千戶氣得作勢要當堂教子,聞訊趕來的木百戶攔腰抱住了上官,「莫生氣,今晚二少爺逃過劫難,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這屋子是已故汪夫人的,焉知不是已故汪夫人在天之靈保佑二少爺的緣故?看在故人的份上,大人就原諒二少爺吧。」

汪大夏聽了,眼角驀地一澀,連一個外人都知道不好在亡母的故居里教訓親兒子,父親卻對他喊打喊殺,毫不關心。

汪大夏翻身,背對著父親,萬一忍不住落淚,豈不尷尬?

無論如何,也不能在父親面前表現出柔弱的姿態。

魏采薇租了房子,汪千戶總不能上樓去人家寡婦的臥室和書房,於是去了院子裡坐著,眼不見心不煩。

今晚要通宵,連打瞌睡都不能,木百戶招呼手下送來夜宵,叫汪大夏起來吃。

汪大夏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不能捱餓,呼啦啦吃了一碗餛飩和一碗炸醬麵,胃口好得很,一點不像剛剛捱罵的樣子。

木百戶又盛了一碗炸醬麵,朝著院子抬了抬下巴,低聲道:「給你爹送去。」

汪大夏又在羅漢榻上躺平,摸著吃飽的肚皮,「我不去,我要趕緊補點覺,等錦衣衛的人過來我就沒法睡了。」

木百戶勸道:「你將來要繼承爵位,若有個不孝的名聲,承爵時怕是過不了考勳這一關。你看看你自己,文不成武不就的,又吃不了苦,若不能承襲祖傳五代的千戶之爵,你還能幹什麼?將來喝西北風去啊?」

大明開國之初,世襲罔替的武官勳貴,只要有合法繼承人就可以承襲爵位,吃終身的俸祿。

但是到了第七個皇帝成化朝,權傾朝野的西廠廠公、大太監汪直仗著有寵妃萬貴妃撐腰,大刀闊斧提出改革,勳貴們承襲爵位,需要先通過朝廷的「考勳」。

考繼承者的弓馬、兵法、品行等等、叫做「考勳」。不通過者,爵位一律革除,不準承襲,管你是傳承了多少代的老臉,說除就除。

一來可以省下國家開支,二來可以清除軍隊裡尸位素餐、佔著官位吃著俸祿卻什麼都不會的亂象。

孝道是品行的關鍵,倘若傳出不孝的名聲,爵位立即革除。

還是從小看到他長大的木百戶瞭解汪大夏,曉得他好吃懶做,不求上進,只想將來承襲爵位混個官做,安穩度日,直接命中「死穴」。

果然,汪大夏聞言,立刻爬起來,端著麵碗,「我是為了將來繼承爵位,不是認慫,也不是為了討好他。」

木百戶擺擺手,「知道知道,快端過去,面泡坨了就不好吃了。」

汪大夏給親爹送夜宵,聽到啪啪幾聲,汪千戶坐在院子裡拍蚊子。

昨晚一場大雨,天氣溼熱,蚊蟲囂張,汪千戶在庭院裡捨身喂蚊,渾身難受,但又不好回去和兒子生氣。

「木百戶要我給您送夜宵。」汪大夏把碗擺在庭院石桌上,返回廳堂,輕車熟路的從香案的一個抽屜裡拿出蚊香點燃,放在熏籠裡,然後將熏籠擺在庭院石桌下驅蚊,讓親爹吃頓安穩飯。

汪大夏再次回羅漢床上躺平,木百戶滿意的點點頭,但總覺得哪裡不對勁,想了想,問道:「你怎麼知道蚊香在那個抽屜裡?」

因為前天晚上我就睡在這裡,小寡婦從此處取了蚊香給我用的。

汪大夏幹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但是說謊第一名,他打了個哈欠,翻身面對牆裡,「我運氣好唄,毒箭兩次都射不到我,找蚊香也是一找一個準。」

汪府。

三更半夜自家老爺送了個漂亮女人回家,還叮囑僕人好生照料,這下把當家主母汪夫人給驚醒了!

汪千戶一共有過三個兒子,老大老二都是原配嫡妻張氏所生,老大汪大春,五歲夭折。因嫡長子早亡,夫妻兩個對老二汪大夏格外寵溺,養成了敗家子的性子。

三年前張氏病逝,沐千戶續絃,娶了繼室吳氏。吳氏在次年秋天生了老三,取名汪大秋。

汪大秋還沒斷奶,跟著奶孃睡。汪夫人洗乾淨還撲了香粉,半睡半醒等著丈夫回來,加把勁再生一個,卻聽說一個漂亮女人坐著轎子進了家門,立刻睡意全無。

汪千戶是個本分人,沒有納過妾。除了繼子汪大夏頑劣不堪以外——吳氏只比汪大夏大四歲而已,不好管教繼子,小嬌妻汪夫人對婚姻生活是相當滿意的。

突然三更半夜抬進來一個女人,聽說還挺漂亮,汪夫人懸心不已,想當然的以為丈夫在外頭有人。

「走,去看看。」汪夫人起床梳妝,鬢髮一絲不亂,以一副正室大奶奶的氣派去了客房。卻看見一個梳著孝髻的寡婦躺在床上,口述藥方:

「……犀角半錢、牛黃一錢、羚羊角三星、麝香龍腦各半錢、麥冬、石菖蒲、白芍藥、雄黃各五星……兩劑藥,三碗水煎成一碗,多謝了。」

家僕在旁邊記錄口述藥方,連夜出門敲開藥鋪的門抓藥。

開藥鋪需要雄厚的本錢,魏采薇只是市井遊醫,賺的是診金,賣一些現成的熟藥丸子。至於需要煎煮的生藥,她家裡是沒有,需要病人拿著她開的藥方去專門的生藥鋪子抓藥。

看著汪夫人驚訝的眼神,魏采薇頓首說道:「汪夫人,民婦姓魏,是個大夫,做的是市井遊醫的生意。民婦就是租下府上隔壁小樓的房客,因遭歹人暗算,無力行走,不能起來給夫人行禮。汪千戶仁德,不嫌民婦出身粗鄙,命人將民婦抬到府上休息,深夜打擾汪夫人,實在抱歉。」

汪夫人一看是個寡婦,做的還是上不得檯面、屬於三教九流裡醫婆的買賣,頓時放下了警惕,丈夫不至於碰一個行醫的寡婦。

汪夫人說著場面話:「遠親不如近鄰,大家都是鄰居,理應互相照應。即是我家老爺吩咐的,你就是我們家的貴客,若需要什麼,只管開口要,家僕若有照顧不周之處,你儘管告訴我,我來教訓他們。」

魏采薇忙道:「他們都很好,連夜幫我抓藥煎藥,我感激都來不及。」

「那就好。」汪夫人說道:「我看你很是疲倦,就不打擾你休息了,明日再來瞧你。」

魏采薇說道:「恕民婦不能遠送。」

汪夫人氣勢洶洶的來,不屑一顧的走,魏采薇對她的傲慢做派並不意外。

上一世汪千戶被捲進一場是非,丟了傳了五代的千戶之職,削職為民,連住了五代人的汪府都保不住,全家被趕出來。

汪千戶憂憤病死,汪大夏揮刀自宮,進宮當太監謀前程,汪夫人在夫孝滿了之後帶著幼子汪大秋改嫁他人了。

嫁的不是別人,正是汪千戶最忠誠的手下木百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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