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歷史之後是傳說

那腳伕一看,慌忙跑來,一腳將那個怪物踢了個跟頭,誰知那怪物看著可怕,卻不經打,倒在地上半日爬不起來,哼唧了半日,竟然嚶嚶哭泣起來。

羅二這才發現原來這怪物竟然是個乞丐。

還是個女子。

她見踢倒了人,也不想上山去玩了,叫小販們送熱水過來,又教人去請大夫,自己扶了立雪從驢子上下來就在旁邊小攤上檢了一張條凳坐了,等大夫來。旁人見她如此,有說好的,有說歹的,有說她善心必有好報不久就能生兒子的,也有說她會被乞丐乘機纏上破費的,不一而足。誰知那乞丐也不等熱水來,也不等大夫來,自己抹了抹一雙爛眼,爬起來走了,連羅二叫腳伕送去的銀子也不收。

「這是?」羅二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一腦門霧水。

「您老不知道,別看她這鬼樣,當年可是城裡的花魁娘子呢。」就有嘴快的轎伕嚷嚷起來了。

「啥,花魁?她是花魁?」花魁長這樣?

「可不是,就是心黑了,專以從良為名騙客官銀子,活該啊,心爛人也爛,爛成這副德性。」那轎伕幸災樂禍地說,「騙錢的妓女,會得花柳病,大家都知道。老老實實地從良了,不就沒有這等事了麼。」

「雖然她是遭了報應,可是從良的,也沒有什麼好下場,」另外一個轎伕說道,「那個小柳春,不是從良嫁了何鄉宦做小夫人麼,結果鄉宦夫人利害,不上一年,連影子都沒了。」他做了一個手勢:「拿住了她的丫鬟,把她的睡鞋放到不該放的地兒,何鄉宦大怒,沉塘了,何鄉宦夫人,端的利害!」

眾人聽了,都把舌頭伸了一伸。

那人繼續道:「給人做小,就是把性命交到正頭娘子手裡,叫我看哪,情願找個小門小戶做續絃,也強過做那侯府的小星!」

眾人都點頭稱是,獨有一人不以為然,說道:「想做人家的正頭娘子哪裡有那麼容易,小昌嬌不是拿了積蓄給人麼,轉頭人把她撩水裡了,錢拿了去買差事,現在好不興旺,光宗耀祖呢,誰計較他是謀了妓女的銀子做的本錢。」

「依我看,還得找個真心實意從小養的才是,像大昌嬌,拿錢供人讀書,栽培出來,馬上要做舉人夫人了,可不好麼。」

「你這是才從爪窪國回來吧,沒聽說麼,人家老師親身上門叫大昌嬌不要妨礙新舉人前程,大昌嬌吊死了,新舉人哭了幾日,馬上要做他老師的女婿了,我們都接了活要去抬嫁妝吃酒了,你不知道麼?」

「呃……」

「不是良家女子出身,就是不幸啊。」有人總結道。

他們卻不知道,旁邊的條凳上,就坐著一個良家出身卻差點走上那條不歸路的小姐。

羅二挑了了四個人抬轎上山,又買了些許香燭花果,僱了一個人提了,一行人上山拜送子娘娘去。

到了山門,羅二扶了立雪下轎,看那廟宇果然修得齊整,樹木也都蒼翠,前後玩賞了一圈,便到正殿燒香。

正往正殿走的時候,羅二忽然看見滿滿一車漂亮的泥娃娃!

這些娃娃,雖然是泥土捏的,卻上了潤澤的粉彩,看起來簡直像是瓷做的,圓胖的嬰兒臉上是紅紅的胭脂,頭上是烏黑的頭髮,小嘴兒紅豔豔的,白胖的胳膊腿兒上還畫著象徵「拴住」的手鈴和腳鈴,身上穿著鮮紅的肚兜,小小的肚兜上印著精緻而色彩鮮明的紅花綠葉白蓮藕,而整個娃娃也彷彿傳說中蓮花化身的童子那麼可愛。

娃娃們或盤腿而坐,或仰臥橫躺,個個栩栩如生,活潑可愛,兩人都看呆了。

立雪卻別有一番心思——她出嫁的時候,有一件陪嫁的百子繡襖,上面繡了許多小孩子,也有這麼可愛,然而,她是不會有自己的孩子了!

她正想著,就聽見羅二在問:「怎麼沒有女娃娃?」

運泥娃娃的人聽到就笑了:「女娃娃,求子的誰要女娃娃?」

卻原來這些泥娃娃是給來求子的香客預備的,有一種迷信認為,香客只要偷一個泥娃娃回家,就能生一個真娃娃。

「哼,我就要一個。」羅二說。

運泥娃娃的人咧著嘴笑,覺得她說的一定不是真心話。

兩人進了正殿,女神座下香火旺盛,女人們來跪拜女神,為的是求一個男娃娃回家。

廟裡給香客預備的娃娃剩下的已經不多了,運的人七手八腳地把新娃娃放上。

羅二裝模作樣點香燭的時候,立雪卻看到了她本來以為不會看到的東西。

大概是有泥娃娃的風俗開始就放在那裡的,一排落滿了灰塵和蛛網的,汙穢不堪的女娃娃。

「啊……」羅二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也發現了這些娃娃,她走過去,毫不猶豫地拿起一個,放進了自己的袖子。

回到客棧的時候,陶立雪從袖子裡拿出了一個灰撲撲的泥娃娃。

自己一定瘋了。

居然跟著那傢伙也偷了一個。

有生以來連偷東西的念頭都沒起過的深閨小姐一想起當時的情形還覺得臉上發燒。

自己真是瘋了。

別人偷娃娃是為了生一個真娃娃,自己偷一個……還是個女娃娃……自然是瘋了。

她咬著嘴唇,把泥娃娃放進了自己的包裹裡。

她不打算給別人看見。

更不能給那傢伙看見。

太奇怪了。

偷一個泥娃娃,就能生一個真娃娃。

羅二丫和陶立雪,一人偷了一個娃娃。

後來,她們收養了林小荷。

到了夏天,羅二、陶立雪、單大娘都坐在葡萄架下搖著蒲扇歇涼,這天天氣很好,天空中夏季的繁星閃閃發亮。

「衝啊!」好動的小孩子一點都不覺得熱,騎在農莊養的山羊身上蹦蹦跳跳,神氣地像坐著高頭大馬。

「哈哈哈,小荷真能啊,將來可以做將軍呢!」

「噢!做將軍!做將軍!」

立雪痛苦地捂臉:「她不可能做將軍的啊……」

「為什麼不可能呢?她可以的。」

「她是個女孩子。」

「女孩子也可以做將軍、士兵、間諜、刺客、文官、作為全國榜樣的商人,千古流傳的詩人,做走遍全國的舞者,做神前祈禱的祭祀,做獨腳大盜,做發明家,做外交家,做工場主,甚至,可以做皇帝呢……歷史書上,不是都有寫麼,怎麼不可能呢?」

「那是以前啊,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以後呢,為什麼以前能發生的事情,現在和以後都不能發生了呢?」

「因為……因為這不合規矩啊。」

「但是,很符合我的夢呢。」羅二微微地笑了,眼睛裡倒映著漫天的星光。

一定是個亂七八糟的夢。

而且,一定非常,非常地不合規矩。

所以,不可能會成真吧。

但是陶立雪沒有這麼說,因為西瓜端上來了。

「西瓜切好了。」林大爺招呼道,於是他們都換了位置,開始吃西瓜。

流星從他們的頭上劃過,一顆,又一顆。

傳說,那是能實現願望的星星。

但是,實現願望的是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