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睜眼時分,人已經躺在了虞宅主臥的那張大床上。刑鳴先是聞見一陣甜絲絲的香氣,被這香風抓撓得不行,才從特別沉的睡眠裡醒過來。先低頭審視自己,身體乾淨衣物整潔,再抬臉環視周圍,沒想到,虞仲夜就坐在床邊。香風來自窗外的花圃,陶紅彬栽了一片四季常開的花卉,不懼老秋天氣,仍開得明朗鮮豔。窗簾隨風飄動,把陣陣幽香捎進屋來。虞仲夜眼皮輕闔,微蹙著眉,瞧著疲憊而溫柔。刑鳴發現,自己的手正被虞仲夜握在手裡,手心覆蓋手背。現在應是深夜,刑鳴估摸自己顛倒晝夜地睡了一整天,又看虞仲夜的面容,這是一直守在自己身邊?虞仲夜其實只是閉目養神,床上的人出了一點動靜,他便也睜開了眼睛。虞仲夜問他:「睡飽了?」「還是困。」刑鳴搖了搖頭,把手從虞仲夜的掌心下抽出,把臉往被子裡埋了埋,僅露一雙眼睛。虞仲夜淡淡一笑,眼神依然奇特,像剛剛燒過的炭,漆黑中隱約可見猩紅色的火星,他的手指摸上刑鳴的臉頰,食指落在他的眉間,順著一側眼眶的輪廓,慢慢描摹。刑鳴半張臉捂在被子裡,呼吸急促。
似親近似疏離地撫摩他一陣,虞仲夜起身走了:「你再睡一會兒。」人已經到了門口,刑鳴才慌忙鑽出被子,喊他:「虞老師。」虞仲夜回頭看他:「怎麼?」刑鳴眼瞪著,唇抿著,一切情緒等待宣洩,一切情感渴望傾訴,只是話在嘴邊盤旋一晌,最後卻只敢流露一聲:「謝謝。」虞仲夜也無多餘表情,微微頷首:「好好休息。」真的走了。
虞臺長走後,刑鳴一連幾天都在主臥的黑絲絨大床上輾轉反側,怎麼也琢磨不透對方的意思。虞仲夜白天常來看他,態度就像領導慰問員工,晚上也不與他同床,是真的就此生分了,還是盛怒未消,猶在氣頭上。刑鳴吃不準。但有一點毋庸置疑,這是虞臺長的家宅,一磚一礫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是他的私物,他刑鳴何德何能,居然一連幾宿霸佔主臥,這樣的喧賓奪主,簡直荒唐得厲害。
還有一件事情也荒唐。那天明明已經一隻腳踩進了鬼門關,這會兒除了些許外傷,竟已心不急跳、氣不急喘了,刑鳴仔細想了一下,得出一個最靠譜的結論:應該還是餓的。菲比的手藝一如既往出色,刑鳴偷偷摸摸進了餐廳,餐桌上擺著一些東南亞常見小食,花花綠綠的很是好看。刑鳴以前口味清淡,嫌東南亞菜太甜,但這回死裡逃生,又被虞臺長請來的臺灣營養師餵了幾天清粥蔬食,這些五顏六色的食物突然就很是入眼了。他經不起味蕾的攛掇,抓了芒果糯米餈就往嘴裡塞,一口沒咽入食道,新一口又跨過齒關。祭了五臟廟,他便恍然大悟,愛情這東西,飢時不可果腹,寒時不能取暖,除了在戲劇指令碼里撩人熱淚引人發狂,真是一點意思沒有。他正氣咻咻地嚼著,惡狠狠地想著,虞仲夜從外邊進來了。剛從泳池出來,虞仲夜腰間隨意搭著一條浴巾,水珠還未擦乾,如給這強壯肉體抹了層亮油。刑鳴鼓著腮幫回過頭,一見眼前這副光景立馬心虛,他背過身去,迅速嚥下嘴裡的食物,含糊說著覺得自己沒什麼事兒了,下午就打算進明珠園。虞仲夜言簡意賅:「不準。」刑鳴不服,辯解道:「可我領導還等著派我出差呢。」虞仲夜道:「我會交待小駱,你在我這兒養身體。」刑鳴再找不到藉口,只能悶下頭,繼續吃東西。虞仲夜伸手過來探了探他額頭,說你要是不願意去醫院,就請個醫生上門看看。虞臺長接著報出一個名字,嚇得刑鳴一口椰咖土司沒嚥下去,堵在氣門裡,把臉都憋紅了。這是他當年在普仁醫院實習時的導師,普外科主任,院裡出名的冷麵煞星,也是為數不多能令刑鳴怵見的人。虞仲夜像是不知道這層淵源,問他:「噎著了?」刑鳴說不出話,只能幹瞪著眼睛點頭,他一手跟疏浚交通似的捶著胸口,一手卻仍抓著咬了半塊的土司不願撒開。「慢點,沒人跟你搶。」虞仲夜笑了,摟過刑鳴的肩膀,將他帶進懷裡,輕輕拍打他的後背。刑鳴漸漸氣順了,嚥下喉口的食物,想從虞仲夜的懷裡逃出來。但虞仲夜不讓。不讓掙扎不讓抵抗不讓逃跑,他緊緊擁著他,手掌沿著他的後背下滑,隔著絲絨衣料,一節一節地摸過他的脊椎。久未觸碰的身體,像蠱。「不能再瘦了,硌手。」說著手已滑過曼妙腰線,虞仲夜埋臉在刑鳴的頸窩,撩高他的睡袍露出大腿,用力抓揉他的屁股。待睡袍被揉皺得不成樣子,手又鑽進去,將內褲一把扯下。虞仲夜的氣息愈發灼熱焦躁,胡亂吻著刑鳴的脖子與下頜,又去尋他的嘴唇,刑鳴脖子後仰著試圖躲避,身體瀕臨失守,反倒愈發清醒地想要逃跑。一時掙脫不得,便被對方狠狠吻住。虞仲夜臂力強勁驚人,以單手掌控刑鳴,將他託坐在餐桌上,騰出的那隻手猛一揮擺,將桌上一眾鍋碗瓢盆全都掃到地上。菲比可能聽見動靜,從外頭跑進來,喊道,虞總。虞仲夜根本無暇搭理菲比,不耐煩地揮手,示意對方出去。他的舌頭侵入刑鳴口腔,深深吸吮,大腿頂入刑鳴胯間,反覆搓動擠壓。菲比不受威懾,反而上前一步,用夾生的中文喊著,虞總,客人已經等著了。玄關處真有人聲,刑鳴總算藉機逃了出來。菲比!虞仲夜紅著眼睛低吼,猶如發情的獅子不得滿足,明顯動怒。刑鳴使勁憋住笑,直到背過身去,才敢偷偷樂出來。前陣子自己實在太憋屈,能換著讓虞臺長也吃一回癟,怎麼都是件大快人心的事情。被虞臺長吼了一聲,菲比也覺委屈,強擠了一絲笑道,都是您的親戚。情意融融冷卻得也快,寥寥兩句話間,虞仲夜已經徹底恢復一張波瀾不動的面孔,他自菲比手中接過睡袍,披在身上隨意束起,又轉過頭捧起刑鳴的臉親了親,以一種不怎麼明顯的命令口氣道,到花園去,老陶近些日子總在找你,可能有事。說話間菲比已把兩位客人引進了門,看著都不太年輕,一個寬頜亮眼笑裡藏刀的儒雅男子,一個紅唇烈焰氣場外露的豔麗女人,前者刑鳴在普仁醫院裡打過照面,知道他是洪書記的貼身秘書,裴非凡。後者……刑鳴仔細打量審度這張女人臉孔,終於從她似曾相識的五官中窺見端倪,這人是廖暉的姐姐,洪萬良的侄媳婦,盛域真正的當家人,廖君。作風剽悍潑辣又強硬,整個商圈都赫赫有名。裴非凡與廖君也看見了刑鳴,彼此對視一眼,微微一抽嘴角,表情奇異得很,不知是譏是諷。那個軟軟膩膩的臺灣女人似還怕他賴著不走,竟笑吟吟地前來引路,刑鳴衝虞仲夜特別乖巧地笑了笑,轉身跟著走了。只是背身一瞬,笑容全失,方才那點情迷、那點柔軟都像剛剛抽芽的苗兒,一經霜打,又倏地縮回地裡。
刑鳴跟著臺灣女人低頭鑽進虞宅花園,偶爾回頭瞥一眼落地玻璃窗,便能看見虞仲夜親自以好茶待客,與他們相談甚歡。到底是一家人。劉崇奇一案後又遭此一難,他拼盡全力使一個清白的人沒有蒙冤,其實已能釋然不少。他知道人活著豈能事事遂願,劉崇奇一介草根英雄,翻案尚且困難重重,何況一個十來年前的舊案,人證物證早被時間埋沒了;他更知道虞少艾與洪萬良血濃於水,虞仲夜與盛譽牽扯甚多,親緣這東西斷不了,官商一體的關係能斷也斷不乾淨。只要他擱淺甚至放棄翻案,他的事業立馬可以重頭再來,他的愛情也會甜蜜完滿。這個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逝,刑鳴便狠狠唾罵自己一聲,呸!一個人倘被蛇咬了好幾遭,難免會望草繩而生畏。古之兵法也講究「審度時宜,慮定而動」,他活這二十幾年,當然不能都活狗身上去了。只是這一關他過不了,這一鯁他咽不下。
刑鳴在陶紅彬精心打理的卵石小道上穿行,道邊花草夾雜,鳥唱蜂鳴,但他此刻心有千千結,縱是與陶紅彬久未見面,也沒法強作笑臉。哪知陶紅彬見了刑鳴也不喜興,沒聊幾句自己的事情便告訴他:「也不知道怎麼了,老崔家那孩子某天早上起來,突然覺得肚臍底下沒了知覺,這病症來勢洶洶,沒兩天就完全沒法走路,連大小便都不能控制了。」「這麼嚴重?」刑鳴從自己的情緒裡抽離出來,皺眉道,「去醫院看了嗎?」「去了,跑了幾家醫院,都說可能是病毒感染導致,叫什麼急性……什麼炎?」刑鳴具有醫學背景,聽陶紅彬描述完崔皓飛的病情,略加分析,便幫著陶紅彬回憶道:「急性橫貫性脊髓炎?」「是了,是叫這個病。醫生還說免不了得截癱。」「我得去看看。」屋漏偏逢連夜雨,刑鳴想起那個神采飛揚的天才少年,真心替他惋惜。「這會兒父子倆在上海,老崔帶著兒子去那裡看一位享譽全國的專家,怕是還得過幾天才能回來。」陶紅彬搖搖頭,繼而長長嘆了口氣,「父子倆相依為命,實在太不容易了,老崔為此一夜頭髮全白,瞧著比先前還老了二十歲,孩子倒是一如既往的懂事兒,癱在床上仍笑嘻嘻地安慰家人,說他就是截癱了,也還是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