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導演也注意到了血腥醒目的大紅字,及時掐掉了鏡頭,現場觀眾能看見,但電視機前的就看不著了。任何棘手的問題在明珠臺的導播與延時裝置面前都不再棘手,掐掉錯誤部分或啟動緊急預案都是解決問題的法子——刑鳴炮轟藥監局那聲沒被掐掉,實在得感謝虞臺長當場一錘定音,慣著。節目還在錄製,嘉賓唇槍舌戰,各持立場。刑鳴抽空自省了一番自己在方才直播中的措辭,他沒有捏造,沒有誇大,劉勞模被刑拘是真,小學校長被革職也是真,案子最後如何定性如何量刑自有公檢法三機關,但他從頭到尾只是恪盡一個新聞工作者的本職。從矇昧中睜開眼睛,在喑啞裡發出聲音。他沒有錯。譁眾取寵,這是刑鳴給這個刷屏匿名者的評價。

節目錄制結束,這期《東方視界》順利爆了收視率,策編導們都在慶祝,只有刑鳴一言不發,一直盯著小慈的父親張巖。張巖是個老實巴交的村漢,起碼旁人乍一眼見他會得出這個結論。黑而精瘦,明明年紀不大,卻是一笑臉上幾道滄桑的褶子,一口潔白的牙。張巖的整個形象完全符合這個社會對農村人的側寫,夜伏晝出,打食耕種,一生都過得四平八穩,凋敝而淳樸。但他手上戴著一隻金戒指,戒面比大拇指指甲蓋還大一圈兒,黃燦燦的,非常晃眼。這是他要求節目組用錄製經費買的。小慈跟著父母一起來的,齊頭簾,大眼睛,節目組出於保護未成年人的考慮沒讓她出鏡,她就一直在後臺蹦蹦跳跳的,直到錄製結束也不消停。刑鳴走過去,單膝下蹲在女孩身前,平視她的眼睛。「哥哥你可真好看呀。」女孩不蹦不跳了,一眼不眨地望著刑鳴。「乖。」刑鳴伸手摸了摸女孩的頭髮,問她,「你告訴哥哥,劉老師真的摸你了嗎?」「我偷拿了同學的餐費,他打我手心。」女孩委屈地攤出一雙小手。「除了手心,還有呢?」小慈還沒回答,張巖意識到刑鳴正跟自己女兒說話,馬上走了過來。張巖先是挺有禮貌地謝了謝刑鳴的款待,然後表示自己不知道張宏飛為什麼會突然調崗離開,也一直沒聯絡上。對於這位城裡的親戚,他頗有幾分敬畏,天南海北地扯了一通,說兩家人雖是遠親,但老張自己還沒第三代,所以一直很疼小慈這個侄孫女。最後說這二天還要去爬長城,就牽著女兒走了。女孩一步三回頭,一直擰著眉頭噘著嘴,望著刑鳴。

刑鳴被噩夢纏了一晚上。他前一秒鐘還被眾人譏笑是強姦犯的兒子,後一秒鐘又被虞仲夜推入水中。冰冷的湖水沒過頭頂,嗆入氣管,他在瀕死的絕境中徒勞地掙扎。他溺在那種自少時就熟悉的恐懼裡。一切都將被重塑,一切都將被洗刷。

第二天例行開會,表彰優秀,檢討不足。組員們坐成一個圍著幾重的圈兒,重要的人物在前排,不重要的在後面。刑鳴挑出《東方視界》的播出片段重新觀看。節目中播出的短片剪進了韓國性侵兒童題材的影片《熔爐》,也剪進了川大女生為防範校園性侵害寫給校長的聯名信,虛虛實實的,很有噱頭。一開始採訪當地人,幾乎沒有人願意相信記者的話,他們的理由很簡單,劉老師的衣服上常年打著補丁,他太辛勤,太樸素,他傾盡所有供貧困孩子們上學,他是「感動中國」年度人物。節目中也曾播出這段,這會兒又播了一遍,有人搖頭嘆氣,有人吃吃地笑。刑鳴問他們,為什麼嘆氣又為什麼笑。嘆氣的和笑的都是一個理由,老百姓太愚昧,也太容易被表象矇蔽。刑鳴於是又問,你們憑什麼就覺得自己比別人高明呢?

大家都誇這期節目做得好,偶爾有提意見的,提出的意見也大多不痛不癢,最犀利的一個說刑鳴控場得有些緊巴巴,不是他自己,而是讓現場嘉賓無法充分發揮。刑鳴再次陷入沉默,良久才問:「真的沒有別的問題了嗎?」大夥兒也沉默,面面相覷。剛才那點意見已經是雞蛋裡挑出的骨頭,媒體圈也講究成王敗寇,那麼高的收視率足以抹除一切缺陷。直到一個聲音突然從最後排的角落裡傳出來:「沒人提那些刷屏的紅字嗎?」聲音真的很好聽,偏亮的音色,但又不會太薄。所有人都回頭看著他。

二十出頭的樣子,一身休閒打扮,一副從美帝歸來的氣質。比照片上更招人的一張臉,尤其是眼睛。刑鳴的目光掠過一眾人頭,直接對上那雙與虞仲夜十分相似的眼睛,問:「你姓洪?」「叫我alex就行了。」大男孩露出白牙,有點輕佻地笑了,「小刑老師。」對方打定主意裝傻,刑鳴也不點穿。其實那天匆匆離開臨湖別墅,他很快就反應過來那個被自己扔去庫房的實習生是誰。他不太能理解虞仲夜這麼做的用意。好像是親近器重的意思,又好像那人仍很遙遠。刑鳴問虞少艾:「你對那紅字有什麼想法?」虞少艾反問他:「你沒看過丹麥影片《狩獵》嗎?」「看過,那又怎樣。」刑鳴說,「我私下問了有多年辦這類案子經驗的老刑警,女孩的證詞是直接證據,醫院報告與他親生女兒的指控是間接證據,以現有的證據,劉崇奇的案子必判無疑,沒有任何脫罪的可能。」「我昨天也在直播現場,刷屏那些留言的ip地址都來自劉老師所在的那個地方。」虞少艾說,「不是所有證據都指向真相,也不是所有孩子都是天使。」刑鳴板下臉,冷著聲音強調一遍,我沒有錯。「你跟我爸簡直一模一樣。」虞少艾聳聳肩膀,笑了笑,「whateveryousay.」

例會算是不歡而散了,刑鳴冷著臉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五分鐘後又走出來,一直走到新來實習生的辦公桌前。虞少艾仰起臉,嘴角上翹,以笑眯眯的表情回應對方。他的老子更冷淡。這點煞氣完全可以忽略不計。「這個週末,你跟我出差。」刑鳴說。

刑鳴趁午飯時間去了一趟普仁醫院,打算跟向小波談個條件。他聽李夢圓說,因為對方是自己的哥哥,她便格外悉心關照,沒想到向小波會錯意,誤解成她暗送秋波,如今死纏爛打,非要討她做老婆。「你來幹什麼?」向小波見了刑鳴也沒好臉,搖著輪椅想走,「我老子讓你來管教我?」刑鳴踹了一腳向小波的輪椅:「對一個來救你命的人,不該是這個態度。」向小波瞠大眼睛:「你打算借我錢?」刑鳴點頭:「這筆錢數額不小,我不打算白借你。你得替我辦件事。」刑鳴臉上露出微微哂笑的表情,但眼神依舊冷冰冰的。向小波最看不慣的就是他這一點。這人打小這樣,無時無刻不刻意顯出自己對旁人的冷漠、蔑視與不親近,冷得跟蛇一樣。養不熟的玩意兒。向小波狐疑地問:「不是什麼好事吧?」刑鳴坦率地又點了點頭:「確實不算好。我打算做一期地下賭場的節目,但你那個場子太大了,我的臥底記者都是生面孔,派不進去,也不安全。」「你的記者不安全,難道我帶著針孔攝像機去暗訪就安全了?」危險這種訊號可能是通過氣味傳播的,就像化學毒劑或者潛伏在下風口才能捕到羚羊的獅子,反正刺激得很。向小波腦袋瓜雖不靈,但鼻子還可以,一下就嗅出來了。「你是熟客。」刑鳴也不是來這裡跟這便宜哥哥討價還價的,直截了當地問:「幹不幹?」「你直接借我錢不就得了……我爸會賣房子還你的。」向小波是個貪生怕死的主兒,還想掙扎。「這期節目算是警媒協作,節目播出之前,警方就會端掉這個地下賭場。風險當然有,但更大的風險是如果你到期還不出這筆錢……」刑鳴微一停頓,拍了拍向小波那條傷腿,手勁不小,痛得向小波齜牙咧嘴。他扭頭就走,「考慮一下。」

回臺裡的時候恰巧又撞見虞仲夜,刑鳴跟幾個沒怎麼照過面的同事一起讓開道,恭恭敬敬溫溫順順地讓領導與領導秘書先過去。虞臺長什麼時候回來的他一無所知,虞臺長在眾人面前照常沒有看他一眼。沒想到剛踩進辦公室不多久,就被臺長秘書一個電話喊出去,說是虞叔要見他。

那天半夜腳崴得不輕,刑鳴走路還有點瘸,但他儘量忍著這種小刀挫骨頭似的疼,不允許自己露陷。人前的刑主播只有也只應有一個姿態,抬著下頜直著背,端著一張生人勿近的臭臉,跋扈又驕傲。還真就沒人看出來。包括他師父蘇清華與成日黏前黏後寸步不離的阮寧。但他一進門,虞仲夜就問,腿怎麼了。刑鳴搖頭,沒事,那天回家崴了一下。虞仲夜說,我看看。刑鳴不再小心藏掖,微微跛著走過去,聽話地坐在待客的皮沙發上,坐在虞仲夜身邊。虞仲夜將刑鳴一條腿拾起來,擱在自己腿上,替他脫了鞋——腳剛露出來,刑鳴就怯了,忙不迭地往後躲。虞仲夜不允許刑鳴逃跑,腕上使力一拽,又把刑鳴拽近自己,箍在原位動彈不得。他將他的襪子褪下,露出腳踝。腳踝依然又青又腫,一看就知道沒好好照料過自己。「怎麼那麼不小心。」虞仲夜垂著眼睛替刑鳴按摩,修長手指在那隆起的腳踝上游動,幅度輕微,力度得當,很是細心的樣子。這兒可是臺長辦公室,說起來就跟太和殿似的,都是群臣朝拜的地方。刑鳴簡直受寵若驚。他不由自主地再次後撤身體,試圖把自己那條傷腿收回來。虞臺長不似肉身凡胎,慣於睥睨眾生高高在上,難得這麼體恤溫柔,反倒教人不自在了。「別動。」虞仲夜沉聲下了命令,刑鳴便真的不敢再動了。他直著眼睛,一眼不眨地望著對方。虞仲夜的眼簾低垂著,眼皮的褶子很深,像刀刻在眉骨下頭似的,睫毛又密又長。這雙眼睛確實令他很著迷。老實說,一個貪婪的商人或是冷血的政客,實在犯不上長有這麼一雙詩意的眼睛。虞仲夜始終沒抬頭,卻似知道刑鳴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臉上,問他:「看什麼?」「沒什麼。」刑鳴慌忙挪開眼睛,彷彿被當場拿贓的賊。他突然撇撇嘴,罵了聲,「老狐狸。」「我是老狐狸,你呢。」虞仲夜終於抬起眼皮,一向波瀾不驚的眼睛裡生出絲絲謔意,「小狐狸?」刑鳴也覺得這稱呼挺可樂,怎麼也遏制不住地笑了:「小狐狸那是你兒子。」虞仲夜問:「見著了?」刑鳴「嗯」了一聲,乖巧地把臉湊過去,枕在虞仲夜的肩窩上。

比起如火如荼的性事,他更享受當下這份親暱。他被虞仲夜身上好聞的香水氣息攏著,突然膽子就大了,他撒了個既無破綻也不高明的謊,說上期《東方視界》的節目還有疑點尚未解釋,但這案子最早的牽線人張宏飛無端端失聯了。他想把人找回來,查清楚來龍去脈。刑鳴想著以虞臺長的人脈,要找回區區一個獄警該是一點不難。但虞仲夜卻說,不要再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