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刑鳴與林思泉就這麼直著眼睛,互相看著,以最苛刻的目光打量對方的品相。帶著點不甘服輸的攀比心理。平日裡「林國嗓」清俊端莊,但有時端過了頭,反倒像截枯木頭。今天的林思泉看著卻與往常大不一樣,明明眉眼如初,輪廓依舊,但好像突然就伶俐了,風情了,像枯木又逢春,開始吐出新豔了。刑鳴不知怎麼想到一個詞兒,迴光返照。他盯著對方看了許久,覺得這樣挺沒意思的,才把眼光挪開。有些心虛地問:「你怎麼來了?」「趁雙休日人少來收拾東西,人多了,怕就捨不得了。」「你是去意已決,那蕾姐呢?」林思泉那篇告別感言絕對不能算是對明珠臺的炮轟,但「離職潮」的新聞仍在網上鬧得雞飛狗跳。明珠臺的新聞中心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貌似天下太平,卻經不得一點點風吹草動。這或多或少會讓莊蕾在明珠臺的地位很尷尬。「她當然是想留在臺裡。」林思泉每說一句話都要笑,也不知到底哪句話惹他發笑,「她也希望通關係讓我留下來。」「既然捨不得,為什麼不試著留下來?」刑鳴其實不能理解對方就這麼「封口」了,從那篇轉發量驚人的告別信來看,這個男人曾想為這個行當奉獻終身,字裡行間那些留戀也都真情流露。「即便不能留在明珠臺,那去別的臺不好嗎?東亞?上視?」林思泉搖了搖頭:「我確實留戀,可我寫那篇東西不是為了留戀。我得給支援了我那麼些年的觀眾一個交代,我也得給自己一個交代。」刑鳴沉默片刻,安慰人的話他嫌彆扭,只說:「你不後悔就好。」「我們關係不算親近。你瞧不上我,這我能感覺得出來。」不等刑鳴辯解,林思泉聳聳肩膀,自己輕鬆地說下去,「我看了《東方視界》的第一期,才明白,為什麼虞總待你不一樣……差太遠了,真的差太遠了……」

他說,他在虞總的別墅後院裡種了兩棵胖大海,每次去都會悉心打理,胖大海的生長期大約需要十五年,他一直守望著那兩棵樹能開花結果,可惜已經不差幾年了,最終還是沒守成……他說,虞總工作常常廢寢忘食,有時累到極處,頭會疼,胃會痛,頭疼的時候你就給他輕輕按摩,胃痛的時候你就吩咐菲比煮軟食,叮囑他吃藥……他說,那種氣味獨特淡淨的香氛浴液是他出國時帶回來的,虞總那麼些年就一直沒換過別的牌子……他說,虞總臥室裡那面落地窗特別神奇,一入深夜,從某些角度,你會清楚地看見自己,慾望、迷戀、委屈、不甘……全在臉上寫著呢……

刑鳴不知道林思泉為什麼跟交代臨終遺言似的,跟自己說上那麼多。他好像又知道了。

到最後林思泉瀕臨失態,幾乎哽咽,我就問你,那天在虞總家二樓躲著的那個人,是不是你?咖啡已經冷了。不加糖不加奶的清咖,冷了以後苦味尤其重。刑鳴低下頭,慢悠悠地喝上一口咖啡,含在喉嚨口,待會厭處的味蕾充分體會這種苦味,才嚥下去。他抬起臉,盯著那雙淚光盈盈的眼睛,良久,回答說,是。

這個時候阮寧買了咖啡回來,敲響了辦公室的門。林思泉抬手拭了拭眼睛,衝刑鳴笑笑,轉身出去了。

阮寧端著兩杯咖啡進了門,見林思泉走出去,滿滿一臉驚訝:「林主播這時候還來臺裡?老大,他沒跟你說什麼吧。」「能說什麼?」刑鳴沒來由地心煩意亂,冷著臉回應,「跟臺裡和平分手,跟同事告個別。」阮寧更驚訝了。他說老大你養病期間,臺裡都鬧炸了鍋了。不知怎麼就有個傳言,林主播離職不是另謀高就,也不是受不了駱優的擠兌,而是他人為製造直播事故,新聞中心決定不姑息這種造假的行為。然而後來又聽說,直播事故也是有人提點的。教唆殺人也是犯罪呢。估計林主播想殊死一搏,把始作俑者咬出來,有錯共同承擔,也不至於非得離職不可。可是,沒成。林思泉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莊蕾,莊蕾立馬跑去告訴老陳,老陳找了那天直播間裡的工作人員聊了聊,一路輾轉,事情就傳開了。林主播向來與世無爭,人緣一直不錯,所以大夥兒都覺得他很無辜,該殺千刀的是那個始作俑者。臺裡的輿論一度彈壓不住,大約都是希望對林思泉寬大處理,後來還是虞臺長親自把人傳進了自己的辦公室,長談一下午。談話內容誰也不知道,但林主播離開臺長辦公室後失聲痛哭,整片辦公區都聽見了。阮寧幽幽嘆氣,那畫面簡直教人不忍卒睹,因為你想象不到,素來溫文爾雅的林主播會哭得這麼撕心裂肺,這麼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