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事」二字,對他來說,便是經歷一次次「弓滿弦易斷」的教訓之後,學會打落牙齒和血吞,嚥下滿嘴黃連似的苦。刑鳴的喉嚨口被這種苦味嗆得發癢,臉上那點笑容倒更開了,映著一臉病態的蒼白,整個人愈發顯得光豔。他把臉往虞仲夜的胸前蹭了蹭,努力裝出乖巧溫馴的樣子:「又沒人心疼我,再不懂事兒可怎麼辦。」「你自己說,要怎麼疼你才好。」這話裡明顯有怨氣,虞仲夜挺縱容地笑了。他伸手將刑鳴那隻傷手輕輕握住,又拿起放到唇邊,含著他的指尖兒一點一點地吻下去。手指尖尖傳來一陣酥酥癢癢的感受,彷彿細微電流,很快通遍全身。刑鳴心口一陣悸動,身體反倒警惕地繃得更緊了。老狐狸這會兒的態度比過往更危險。吃一塹長一智,他是溫水裡那隻青蛙,生於敏感自省,死於自作多情。「全組人員共同奮鬥這些日子,《東方視界》才有了個這麼好的開頭,不能因為我個人原因就前功盡棄。我想盡快回到直播間,頭兩期就按老師的意思,由人物訪談過渡。」刑鳴抬眼望著虞仲夜,表示自己接受對方的安排,打算邊養身體邊做節目。虞仲夜倒有些不可置信了,捏著刑鳴的下巴抬起來:「一下子這麼乖了?」「不過,晚宴上廖總給了我一個建議,他希望下一期的《東方視界》宣傳盛域即將上市的新型肝藥。」恰到好處一個停頓,又補一句,「而且我最近正好聽聞了一個挺有趣的案子,也與肝藥相關。」刑鳴心裡門兒清,沒有虞仲夜的首肯,夏致遠的案子就不可能登上《東方視界》,沒有虞仲夜的庇護,他也絕對沒膽子公然挑釁廖暉。講完了夏致遠的案子,又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盛域與這位老教授之間的過節,他以退為進,一面表態贊助商的感情應照顧,贊助商的願望該實現;一面又強調這個案子是一個極好的新聞切入點,這種情與法間的「交鋒感」很能引發觀眾爭論與反思。這些年,醫療改革與醫患矛盾久居社會熱點,十分紅處便成灰,凡是跟醫藥相關的問題,怎麼鬧騰都嫌不夠。醫生有難處,病人有委屈,往大了講,它牽繫百姓民生,再往大了講,它關乎國家穩定。最後才打出情義牌,夏致遠是他的大學恩師,但又立馬畫風陡轉地表態,自己也能站在明珠臺臺長的立場考量,只要對方認為不合適,他就會置這桃李情於不顧,堅決放棄這個選題。一席話,特別識情識趣識大體。或者說,特別懂事。
一氣兒說完這些,刑鳴忐忑地等著虞仲夜的反應。不敢光明正大地直視對方的眼睛,只敢不時偷偷瞄一眼——老狐狸眼睛太毒了,他這點心思哪一回藏得住?聖上不降旨,就是把這個選題吹出花兒來,也是白搭。然而聖意太難測,虞仲夜微微皺著眉頭,沉默了好一陣子。良久,才道:「廖暉那裡你不用擔心,做節目注意分寸,還有,」停頓片刻,虞臺長抬手在他後腦勺上輕拍一下:「也要當心身體。」這算是……同意了?刑鳴暗籲一口氣。翻越過廖暉這座大山,頓覺無病無災神清氣爽,臉上的笑容險些抑不住,但他得竭力忍著,繼續扮乖巧:「不過現在說這些還早,怎麼也得一期訪談節目之後,再做準備。」虞仲夜挑眉:「一期?」「要不……兩期?」刑鳴仰起下巴,討價還價。「其實心肌炎不算什麼,我不用歇那麼久。」虞仲夜嘴角一動,不容置疑:「一個月。」偷雞不成蝕把米,休息時長平白無故翻了一倍。刑鳴不敢再跟領導頂嘴了。他微蜷身體,輕闔眼睛,又把溼漉漉的頭髮埋回虞仲夜的懷裡,任由對方撫摸自己的後頸與後背——這種撫摸像替一隻寵物順毛,令人很感享受,卻也很難喜歡。「所以那件事過去了?」小東西跟自己冷戰了這些天,今天的態度總算教人滿意了。虞仲夜又抬起刑鳴的下巴,以確認的口吻問,「不跟我鬧脾氣了?」刑鳴知道「那件事」是哪件事。浪琴錶飛出窗外的一剎那,他竟覺心中的大石頭落了地,一陣莫名的輕鬆感。始作俑者已經承認得坦坦蕩蕩,自己再計較反倒顯得小器。何況人家駱公子到底是不是虞臺長的床上嬌客,他刑鳴連個胡思亂想的立場也沒有。沒有,就不想了罷。他心裡還有別的念頭。那個念頭雖因衛明的再次出現冒出尖芽,可卻紮根十來年,早已深入他的四肢百骸。既得庇護又不付出,那就有些蠻不講理了。刑鳴忙不迭地點頭,覺得語義不對,又搖了搖頭,唯恐語言與肢體表述不清自己的態度,便把臉湊過去,主動去吻虞仲夜的唇。兩個人的嘴唇輕輕貼合,刑鳴以舌尖勾勒虞仲夜的唇形,又莽莽撞撞地想將舌頭送進對方嘴裡。虞仲夜無動於衷,兩片曼妙的唇不解風情地閉合著,連眼皮子都沒動一下。刑鳴悻悻退開,想了想,又不甘心地把臉附上去,跟小鳥似的啄在虞仲夜的唇上。仍沒反應。虞臺長的慾望來得快也去得急,這會兒他的態度,跟浴室裡那個溫存炙熱的男人判若兩人。刑鳴不氣餒,一面鍥而不捨地試圖討好對方催化這個吻,一面將身上的睡袍帶子解開,裡面不著一物,只有勻稱的胸肌修長的腿。一具還餘存熱度的身體,半軟的性器垂在腿間。
方才他們沒做到底。浴室裡,這老狐狸分明動情,掰著他的屁股跟他接吻,沾著沐浴液的手指直往他肛口裡送,都捅進去小半截了,結果還是退了出去。儘管浴室內水氣瀰漫,水溫很高,但虞仲夜的體溫更高,他的陰莖粗長滾燙,睪丸也硬得怕人,最終卻是過門而不入,只是蹭蹭罷了。通常情況下,刑鳴對性愛並不太熱衷,夜裡鮮有春夢,早上也不常晨勃,「冰王子」表裡如一,很有那麼點性冷淡的意思。在他看來,這種程度的體液交換無外乎兩個目的,為了繁衍,為了爽。但他此刻心裡有恐懼,這種恐懼可能是對廖暉的,可能是對衛明的,也有可能就是對虞仲夜的。這世上,人跟人的關係通常是需要憑證的。母親與嬰兒靠臍帶輸送營養,欠錢的與討債的憑一張借條鬧上法院,夫妻情侶間必有月老一根紅線,老鄉見老鄉,因「地緣」牽繫淚落兩行……然而他跟虞仲夜之間什麼也沒有。只有性了。
「老師,你想沒想我?想沒想我?」刑鳴沒來由地反覆地問,伸手摸向虞仲夜的胯下。恐懼催生裂痕,裂痕需要填補。他今晚顧不得才從鬼門關前逃回來的小命,反倒格外渴望侵犯,以免自己「跨嚓」一聲就真的碎了。虞仲夜摁住刑鳴那隻手,嗓音低沉,含著警告的意味:「別動。」刑鳴不敢動了。愣愣瞪著眼睛望著虞仲夜,嘴唇微微噘著,一臉的委屈彆扭不痛快。到底因病憋了大半個月,男色女色渾然不近,方才兩個人這麼毫無罅隙地親近,他已經勃起了。虞仲夜冷淡地看了刑鳴幾分鐘,然後托住他的後腦勺,用力吻下去。這樣的吻通常還有別的含義。像一場前哨戰,接下來就該是乾柴烈火,轟轟烈烈。刑鳴終於滿足地閉上眼睛,只覺虞仲夜的舌頭比往常更多情體貼,在他的口腔裡溫柔舔吮之後,又循著他的下巴、脖子與鎖骨,一路輕輕地嘬吮,細細地舔弄。虞仲夜啃咬刑鳴的乳頭,用手撫慰他的性器,沒多大功夫,乳頭硬了,性器更硬了。舌頭再滑下去,在那小巧的臍窩裡停留一會兒,又鑽入一叢黑乎乎的恥毛裡。刑鳴仰著脖子呻吟。虞仲夜正在給他咬。
刑鳴不太喜歡接受口交。以前的女朋友想過這麼討好他,結果被他毫不客氣地當場拒絕。在性這方面,他的想象力向來貧乏,手段向來單一,他不願意花心思取悅他人,也不需要別人來取悅自己。但虞仲夜的口腔無疑是很美妙的。他緊密包裹他的龜頭,以舌尖兒掃刮鈴口,便連會陰部位都溫柔地舔過,將那隱秘肌膚舔得殷紅欲滴。滿身的病痛一掃而空,這種撫慰令刑鳴舒服得簡直想哭。他不由自主地循著虞仲夜吞吐的節奏,擺腰抽送起來。心說自己果然還是直的,光用後頭不得勁兒,前頭這杆槍稍擦弄擦弄,立馬就繃不住了。臨界點毫無徵兆地來了,刑鳴突覺小腹一緊,射了。爽得亂七八糟,嚇得魂飛魄散。儘管以前沒經驗,但直覺與常識都告訴他,萬歲爺是不可能伺候人的,更不可能容人這麼射進他的嘴裡。不可能變成可能,估摸是真的生氣了。虞仲夜面無表情,伸手捏住刑鳴的下頜,捏得他兩頰深陷,上下兩片唇想合也合不上。他低頭就封上自己的唇,把含著沒嚥下去的精液喂進刑鳴的嘴裡。刑鳴很快呼吸不暢,本能地頂著舌頭不配合,還用手推拒抵抗。虞仲夜便將他那隻亂動著的傷手牢牢抓住,愈發粗暴地吻他,咬他,啃噬他,直到把嘴裡的精液都喂送進去。精液混著血液混著唾液,一半含在刑鳴嘴裡,一半順著兩人緊緊糾纏的唇,滑出唇角,淌落下巴。十指扣得太緊,手上的傷口又崩裂了,一層薄紅洇透紗布。
重症心肌炎不容易好透,即使出院也時不時胸悶氣短,又哪兒經得住這麼折騰的一個吻。這個吻結束的時候,刑鳴已無人樣,他一張臉漲得通紅,氣息奄奄地歪躺在床上,滿嘴古怪腥甜的味道。虞仲夜垂著眼睛看著他,道:「咽。」刑鳴喉嚨動了動,聽話地把嘴裡的東西全嚥下去,卻也險些提不上一口活氣兒。腦袋昏沉沉,身子輕飄飄,又半死不活地歇了半晌,他突然罵出一聲:「老狐狸……」虞仲夜居然很滿意地笑了。胸膛壓下去,捏著刑鳴的下巴,再次吻住那張罵罵咧咧的嘴。「今天就放過你。」極輕極輕的一個吻,虞仲夜伸手揩去刑鳴唇邊沾著的精液,將他擁入懷裡,「想你。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