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份招商全案對刑鳴而言是小菜一碟,但紙上談兵容易,如何落到實處就讓人犯了難。因為當初在虞仲夜面前立了軍令狀,原先歸廣告部管的事兒,如今便要他一個主持人親力親為。廣告招商曆來是件朝北坐的苦差事,更與刑鳴眼高於頂的行事作風不符,手邊的資源很快用盡了,任招商全案再完美、任他姿態再低也沒用,對方回答得雖然客氣,但弦外之音清清楚楚:這年頭誰還看新聞啊?關係著節目的製作經費與一組成員的生死存亡,刑鳴不敢怠慢,不能氣餒,連著幾天一回家就翻箱倒櫃,找名片。翻了一圈兒,三教九流都認識,唯獨沒有那類能一錘定音的大人物,怪自己平日裡疏於社交,臨渴才掘井,晚了。只有一張貌似湊合,刑鳴望著名片上那個陌生的名字,反應了好一會兒,直到翻到背面看見了這家公司的主營專案,才想起來到底是哪個人。

一個二世祖,家裡賣的是成人紙尿片,聽著雖不入品,但生意做得很大。有一陣子電視裡鋪天蓋地都是他們家的廣告,不遑多讓於一家法國化妝品巨頭,常能聽見「你,值得擁有」之後緊接著就來一句,「舒心舒適,不怕溼。」刑鳴跟那位二世祖相識於《緣來是你》。二世祖是《緣來是你》請來的托兒,被節目指令碼安排為刑鳴的競爭對手,同對一位美豔妖嬈的空姐窮追不捨,但其實是個gay。諷刺的是,節目裡空姐捨棄金錢求取愛情,選擇了刑鳴,節目外卻卯足了勁兒給那位二世祖打電話,嚶嚶呀呀地求約會。空姐也有刑鳴的號碼,但從來沒聯絡過他,估摸著是比一般女孩入世得早,長得帥有雞巴用?又不能當飯吃。哪知道二世祖一個字兒也沒搭理空姐,卻屢次三番地邀刑鳴出來,喝喝啤酒看看球。二世祖雖不十分英俊,但生得高大和善,勉強也夠得上青年才俊。加之當時刑鳴已有意向去明珠臺發展,心說結交一個這麼有錢的人沒壞處,去了那間酒吧以後才意識到不對勁。男人與男人明目張膽地在燈光下舌吻,發出陣陣溼黏的聲響,一路上還盡是同性來搭訕,高矮肥瘦,層出不窮。二世祖攆走了刑鳴身邊所有的蒼蠅,聊著聊著就把手搭在了刑鳴的腿上,直往胯間鑽埋。刑鳴看見一雙三角眼在射燈下閃閃爍爍,同時聞見一種氣味,腥羶臊臭,像公狗發情後的尿味兒。情何其真,意何其切,再不解其中玄機就是傻子。刑鳴中途藉口上廁所,從後門溜走,一去不返。約出當時正在鬧分手的女友,在距酒吧最近的賓館裡打了一場分手炮。完事後女友稱心,刑鳴慶幸,還好,沒彎。

兩個月前刑鳴曾與那二世祖在街上偶遇,對方那雙三角眼死死追了過來,如狗逐肉,在他身上東聞西嗅,儼然餘情未了。刑鳴其實明白,只要自己放下身段,適當逢迎斡旋,若運氣好,甚至不用上床就能把事兒定了。但一來他噁心自己竟又生出這樣的念頭,二來他也不怎麼願意自己一手創立的新節目就冠上成人紙尿片的名字。刑鳴望著那張名片猶豫,一直猶豫進明珠臺的辦公室裡,最後才下定決心把那張名片扔進廢紙簍,轉而給家裡打了個電話。向勇開了這麼些年飯店,頗有些門道與人脈,刑鳴本指望著靠他搭上點關係,但沒成想向勇最近遇上了麻煩,他的親兒子向小波又進了局子,理由還是聚眾滋事。刑鳴不願為繼父雪上加霜,答應回家把一直欠著的那頓團圓飯給補了,就收了線。

辦公區外頭乒乒乓乓的,鬧了一上午。刑鳴把阮寧叫進辦公室,問他:「怎麼回事?」「在換燈箱片呢。」阮寧說,「明珠臺裡所有的海報、展板、燈箱片都換成了駱優與《如果愛美人》的宣傳大片。老陳看來很得意,不過也確實值得他得意,東亞的老孫都快氣死啦,東亞臺花了五年時間才打造出這麼一個形象與實力兼備的駱優,就這麼被咱們臺挖了牆角,聽說還是老陳一手促成的……」「駱優」這個名字刑鳴眼下還聽不得。無關他高調加盟明珠臺,耀武揚威佔盡風光,而是沒他把那倆群演請進節目又煽風點火,群演事件決不至於演變成現在這樣。刑鳴微微皺眉,思忖片刻,起身道:「走,去看看。」

就在辦公區的正對面,原先刑鳴與《明珠連線》的海報位置都已被駱優取代,一群女員工圍在燈箱片前嘈嘈切切,好帥啊,駱優真的好帥啊。憑心說,這人長得確實不錯,白皙俊美,還帶點恰到好處的輕佻邪性,跟刑鳴那種拒人千里的長相截然不同。刑鳴望著與真人等身的燈箱片,皺著眉,不說話。阮寧照舊話多:「她們都說咱們明珠臺的臺草要易主了。」刑鳴心不在焉:「原來是誰?」「當然是你了,老大。」唯恐刑鳴不悅,阮寧急忙又補一句,「她們也就是一時圖新鮮,明明怎麼看都是老大更帥。」馬屁拍得倍兒響亮,但刑鳴不受用,仍寡著臉問:「既然來帶隊主持《如果愛美人》,駱優就是文娛中心的人,為什麼新聞中心裡都是他的宣傳?」「老大你還不知道?這個駱優也奇怪得很,提出加盟我們臺的第一個條件,就是要亮相黃金檔的《新聞中國》。節目其他兩名主播都是鎮臺級,年紀大、資歷老,還受過中央點名表揚,能換的只有林主播。」阮寧一驚一乍,俄而又唉聲嘆氣,「林主播好慘吶,估計要被踢去十一點檔了。」

說曹操曹操到,林思泉走了過來,遠遠就衝刑鳴打招呼。走近了又說事情已經妥了。刑鳴想起來,上回他請林思泉搭個線,借他相熟的導播帶一帶新人。只不過他說完後忙著別的事情就忘了,倒是林思泉一直放在心上。兩人不過點頭之交,刑鳴自忖若與對方易地而處,自己未必能這麼大方。他立即道謝,道謝完了就繼續道歉:「《明珠連線》已經物歸原主,我有做得不對的地方,還請泉哥跟蕾姐大人大量。」「小蕾早忘了這茬,你也不必硌在心裡,其實誰當《明珠連線》的主持都一樣,還不是為了節目更好。」林思泉搖了搖頭,眉眼間的真切完全不像是做戲。林思泉未必是明珠臺最帥的主播,卻一定是聲音最好聽的那個。刑鳴想起那天晚上那個電話,不禁又朝眼前這人多打量了一眼。林思泉五官儒雅大方,眉眼尤其出眾,沉鬱而多情,依稀有幾分虞仲夜的影子,但可能因為最近遇事不順,他眼眶底下微微泛青,看著憔悴。阮寧已經識趣離開,圍著駱優海報花痴的女員工們也散了,四下無人,刑鳴問:「泉哥,別怪我多事,《新聞中國》要換人了?」「你也聽說了?」林思泉嘆氣,面上的憔悴之色又深一分,「還不知道呢,生死有命吧。」

看來那晚上巴巴地送上門也沒能扭轉局面,想到林思泉跟了虞仲夜十年尚有這個下場,刑鳴頓生兔死狐悲之感,安慰了對方几聲,才走。他決定不再尋求虞仲夜的施捨憐憫。人吶,還得自己成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