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刑鳴聽話地出門等著,一個多小時後,黑色大奔才姍姍來遲。夜裡風不小,小刀子似的,嗖嗖地剃著臉。刑鳴站久了,站得有些僵了,賓士車在他面前停留了超過五分鐘,他也沒反應過來要上車。虞仲夜沒開口,倒是老林主動跟刑鳴搭話:「刑主播,等久了?」「還好。」刑鳴坐上車,面無表情地答了一句,不是使性子,而是臉也僵了。老林打了一把方向盤,解釋說:「路況不好。」

刑鳴本以為要被虞仲夜接回家辦事兒,但很快就發現車行駛的方向反了,於是問:「這是去哪裡?」虞仲夜說:「去看一個老熟人。」賓士拐了一個大彎,又駛過兩個紅綠燈,刑鳴認出這條路——他平日裡開車也這麼走,這是去往蘇清華家的必經之路。

「你們認識?」蘇清華受傷時虞仲夜還不是明珠臺臺長,認識或許是認識的,但蘇清華不止一次地透露出自己有多瞧不上虞仲夜,在他眼裡,明珠臺臺長的所作所為與明珠臺創臺多年的理念相悖,他冷血、寡義、利慾薰心,不是媒體人,更稱不上是藝術家。「豈止認識。」虞仲夜欲閉目養神。「你要他出山?」曾經電視媒體圈標燈一樣的人物,旗幟一樣的角兒,即使如今虎落平陽,也絕不會因謀生而低頭。刑鳴深知蘇清華的為人,所以有信心斷言,「他不會答應重回明珠臺,一定不會。」虞仲夜轉臉看著刑鳴。刑鳴挑了挑眉:「打個賭?」虞仲夜笑出聲音,便連老林也笑了。刑鳴知道他們笑什麼,笑自己驕狂無知。他眼下除了皮相與身體,確實沒別的本錢。但贏了可以提個要求,輸了固然不快,至少新節目就有了製片人,刑鳴合計以後,認為自己不吃虧。虞仲夜今兒似乎頗有興致,竟搭理了刑鳴的胡攪蠻纏,問他:「怎麼說?」「團隊我差不多建成了,大多是外協人員。有幾個會來事兒的跟我提了要求,事業編他們不敢想,只想問問倘若新節目做出成績了,能不能給個臺聘編制?」「還沒出成績就提要求,」虞仲夜微微一勾嘴角,似有不屑之意,「心急了。」「具體情況具體分析,底薪低又沒獎金,收入全看績效,績效還得靠報票才有。他們當中沒幾個本地人,戶口沒著落,保險福利都是零,家裡還有老有小要養活,至少得旱澇保收,才能要求人家為理想燃燒吧。」談判尤其講究智慧,刑鳴知道自己不能一味索取,適當補一句,「當然,新節目的收視率說了算,沒有收視率,談這個就是搶劫。」「不替自己爭,倒替別人搶。」虞仲夜闔起眼睛,看著不像答應了,也不像沒答應。

賓士開不進那條名叫「錦繡坊」的狹窄衚衕,虞仲夜自己下了車,對打算跟著他下車的刑鳴說,你等在車裡。刑鳴欲爭又放棄,一個人悶悶地待在車裡,還是老林體貼,半開玩笑半安慰地說,不用太擔心,真是老熟人,不會一言不合就拔刀子的。

車找不著停處,老林帶著他繞著這片街區兜圈子。路不平整,遍地惱人的水坑,街邊盡是洗頭房,亮著朦朦朧朧的粉色的燈。黑色大奔顛簸前行,刑鳴在一片充滿肉慾的色彩中費力地辨認周遭風景。魚龍混雜的地方,聽聞賣粉的賣淫的都在這一帶混,前幾天還被便衣帶隊搗毀了一個淫窩,衣著暴露的小姐們抱頭蹲在地上,花花綠綠,肥瘦不一,有的像孔雀,有的像錦雞。正經人家不敢把家安在這裡,致使這地方有了唯一的優點,就是房租便宜。刑鳴一直想讓蘇清華搬出錦繡坊,那麼鶴骨松姿的一個人,住在這種地方,如白玉陷泥沼,可惜了了。可蘇清華雖行動不便,性子卻是一如往常的剛烈,幾次三番拒絕刑鳴的幫助,有時脾氣上來,就直接攆他出門。

老林不愧是虞仲夜多年的司機,繞了四十分鐘的圈子,重新把車停回錦繡坊的門口,正巧看見虞仲夜自那條衚衕裡出來。老林跳下車給虞仲夜開門,虞仲夜剛剛坐進車裡,刑鳴就迫不及待地問:「答應了?」「沒答應。」虞仲夜搖頭,反問,「如果是你,你怎麼做?」果不其然,就知道蘇清華不會低頭。刑鳴沒來由地不痛快,一直蟄在心裡的那點陰暗就醒了過來:「敬酒不吃,他既然不答應,我就找個理由斷了他的工傷補償。」虞仲夜頷首:「我也是這麼想的。」「什麼?!」刑鳴當了真,急了,一下從車後座跳起來,大失平日裡冰王子的風範。「傻瓜,騙你的。」虞仲夜低笑,伸手將刑鳴攬進懷裡,像逗貓一般撫摩他的身體,「你師父答應了。」刑鳴更為驚訝,好奇心在身體裡撓癢,想了想,說:「他沒少罵你。」「看見了。」虞仲夜神情很淡,語調平穩,一點不像心存芥蒂的樣子。明明賭輸了,刑鳴仍不死心地問:「那……臺聘編制?」「得寸進尺。」虞仲夜垂眸看著他,眼底笑意加深。「不行嗎?」刑鳴抬臉對上虞仲夜的眼睛,還真就得寸進尺。「看你表現。」虞仲夜的眼廓很深,但眼神與往常不太一樣。刑鳴第一次從這雙眼睛裡看見與慾望相關的火,燙得他的心莫名一緊,問:「在這裡?」虞仲夜在刑鳴腰上捏了一把,力道不小,但不是不快,只是不耐煩:「在這裡。」

刑鳴知道老林或許早已見怪不怪,不會回頭,更不會多嘴,可他自問過不去自己這道坎兒,不願意被人欣賞活春宮。刑鳴不動,也不說話,不拒絕,也不逢迎,他眉頭微蹙,嘴唇抿得很緊,只是直直盯著虞仲夜的眼睛。兩個男人情緒微妙地僵持著,半晌,虞仲夜對老林說,你下去抽根菸。老林心領神會,把車停在一邊,摸出兜裡的煙盒,自己下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