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共存

來自那個腦洞漫天飛的時代的我,對於自己穿越後附身的這件離奇事,接受度還算高。

唯一令我覺得特別的是,我沒能像電影或小說中那樣獨霸這具肉體,這肉體本尊的靈魂竟然也在,我是在他活得健健康康的時候穿上身的,他也始終佔據著這具肉體的主導地位,而我就像一個突然多出來的附屬品,和他的靈魂一起擠在這個肉身裡。

比較鬱悶的是,雖然我也是一個正經的、完好無損的靈魂,卻沒有任何支配這肉體行為的權力,我只能被迫看他所看,觸他所觸,感知他一切的感官感受,通達他一切的情緒和想法,以及做為一個旁觀客,被動地被他操控,聽憑他的指揮。

這種感覺十分不爽,讓我覺得自己像特麼一個受。

所以更多時候我願意這樣勸慰自己:能強「上」一個健康活著的大老爺們兒(的身),老子絕壁是個強攻。

至於為什麼我能「上」一個活人,我很花了一段時間來琢磨這原由,而結論似乎比我上了一個活人還要離奇——如果把靈魂的棲息之所稱為「魂器」的話,那麼一個人的肉軀通常只能匹配唯一的一個魂器、唯一的一個靈魂,而這個人,在經歷那場極致的悲痛時,他的精神遭受重創,他的魂器被一撕為二,於是肉體裡就多出來一個可以容納靈魂的所在。

心理學上來講,人在遭受巨大的精神刺激後,或長年承受著巨大的心理壓力時,往往會於自身裂變或衍生出多重的、各自獨立的人格和相互分開的思維方式來,用俗話說就是精神分裂,玄學意義上是一個身體裡擁有兩個或多個靈魂。

總而言之就是一種精神病,但這個傢伙比較幸運,在他撕裂了魂器卻沒有來得及分裂靈魂之前,遇到了我的靈魂,於是我找到了棲息之地,他避免了變成一個真正的精神病,所以我們兩個都是完整的——以及,他神經是因為天生神經,絕壁和我沒有半毛錢關係。

附身初期,有諸多不適。

每天早上醒來看著鏡子裡的那張陌生的臉,長得再帥也不如看自己的臉來得舒心,更別提洗澡和方便的時候,手裡摸到的都是另外一個男人的身體——這簡直就特麼像在跟這人搞基。

不幸中的大幸是這個男人沒有什麼不良癖好和手頭運動,否則我真能噦他一魂器。

也幸虧,他一切的身體感官感受都是我的感受,就算吃我從前並不喜歡吃的東西,腸胃和味蕾也不會生出反感,往往也能產生愉悅的大腦反饋。

雖然在感官感受方面不會給我造成困擾,但在行為方式和習慣方面,還是會時常讓我感到不適。

比如他只要不忙,幾乎每天晚上睡前都要練字,一練就很久,不厭其煩地寫上幾千個毛筆字,我真是要看吐了,哪怕他看看書,我還能跟著消遣消遣,總比一個勁兒盯著白紙黑字看強得多,有一次這混蛋神經兮兮地寫了六百遍「爹」字,搞得老子直接完形崩潰說什麼也不認識「爹」了。

每當這樣的時候,我都會有一種被拘禁和強迫著的惱火。

可以試想一下,你被強行桎梏在一個「一人寬」的牢籠裡,雖然你還是可以看得到,聽得到,感受得到,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但你說的話沒有人能聽見,你所做的一切都不是出自你的本意,都是被迫的,而你只能聽著,看著,被迫做著,像是一具被操控著的傀儡、被全世界拋棄的隱形人,甚至連操控你的人都不知道你的存在,無論你怎樣求天求地求這肉體的掌控者,亦或破口大罵,都無濟於事。

一次次地失敗,一次次地得不到任何回應,一次次地獨自發瘋,那是一種怎樣的滋味,誰能想象的出?

我曾經以為最可怕的事就是癱瘓在床,所有的感覺你都有,可你卻無法說話無法動作。

但現在看來,至少癱在床上還有人看得見你,有人會努力去理解你的意圖,你也不會被迫看著自己的這具身體去做那些完全不在你意念中的事。

於是我終於明白,這世上最可怕的事不是癱瘓在床,也不是想活活不成,而是想死,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