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陽相此刻的心情大概也是場邊觀眾們的心情,他們驚歎並欣賞著燕七的華麗表演,「翩若驚鴻,婉若游龍」這樣的句子在無數美人的身上已用得爛了,而此時此刻卻再沒有比這兩句更適合形容燕七的身姿,那流暢的動作讓人百看不厭欲罷不能,就像一梳到底的秀髮,又像一穿即過的針鼻兒,還像絲綢滑過天青釉面的瓷枕,直教人毛孔通透身心暢爽!
燕七就這麼一路暢爽地穿行在竹架之間,她甚至足夠瀟灑到邊跑邊關心著場上自己僅剩的兩名隊友的戰局。
她看到元昶和丁翡殺得天崩地裂海嘯山搖,看到武珽和盧鼎鬥得千機萬變雲譎波詭,她想起那個把球踢到她腦瓜子上後扯著公鴨嗓彆彆扭扭問她能不能行的熊孩子,從當初喜怒隨性霸道蠻橫到如今能當家扛鼎氣蓋山河,她想起那個在仙侶山的尋寶遊戲中將所有參賽者玩兒得團團轉卻又不忘保她護她的狡猾隊長,從當初意氣飛揚壯志凌雲到如今成熟幹練智勇卓絕,她想起第一次參加綜武賽興奮得半夜睡不著覺的燕四少爺,想起被騙到錦繡毫無幹勁卻在本場成為扭轉乾坤人物的孔回橋,想起湊在一起嘻嘻哈哈談笑間商量出一個又一個猥瑣戰術的錦繡兵們,飯量是她四倍的錦繡相鄭大如,苦中作樂的柯無苦,六代元老李子謙,被評為史上最無能的常規賽段的錦繡將,以及戲分總是最少的錦繡士……還有始終默默著幹掉對手樸素無華的蕭宸。
每一個隊友,每一張臉,每一幀並肩戰鬥過的影像,此刻鮮明無比地浮現在她的腦海裡。
她再一次確信她是喜歡這些的,她喜歡綜武,喜歡這樣的青春熱血。
燕七飛奔,享受著行將結束的這一場比賽,她越跑越快,渾身上下從裡而外都是一團的火熱,儘管此時天色已黑,儘管此刻寒風凜冽,她沒有受到任何的影響,她熟悉白天,更熟悉夜晚,她在這已變得黑壓壓的鳥巢間穿梭轉折如入無物之境,紫陽相同她的距離已是慢慢拉開,她甚至偶爾要稍微放慢些速度等著他追上來,
雖然賽場四周已燃起了一整圈的熊熊如奧運火炬的火把,但仍令紫陽相的行動變得滯澀困難,這不僅僅是因為夜間不易視物,更因為……他疲累了。
是的,他疲累了,說出去不會有人相信,會內功會輕功精通橫練硬功夫並且是男兒身的他竟然被一個不會武的姑娘拖到了筋疲力盡。
他的氣息變得不穩,他的腳步開始沉重,他,即將到達極限。
熊熊的火光忽明忽昧,很多觀眾已無法看清鳥巢內部的情形,他們焦急地翹首張望,紫陽的粉絲們從未對自己的隊伍產生過如此的擔心和不確定,錦繡的粉絲卻對自己的隊伍有了前所未有的期待和幻想,雙方的每一個人都站起了身,毫無保留地嘶吼著,用盡全身的力氣,灌注上對綜武這項運動全部的熱愛,狂呼著,尖叫著,目不轉睛地盯視著,緊張著,僵硬著,不知所措著,手舞足蹈著,胡言亂語著——燕七跑到了鳥巢頂部,至兩個半球的楚河漢界處高高躍起,在無限幽藍的隆冬夜空下,在烈烈燃燒的澎湃火海上,她伸開雙臂,如同一隻姿態優美的雲中飛鳥,凌空一記漂亮的旋體,縱身劃落下這夜中倍顯巍峨的鳥巢。
她聽到身後紫陽相緊緊跟著跳下的聲響,她悠逸地翩然下落,流光片影裡,她看見武珽的劍劃過盧鼎的胸膛,這是他書院生涯所參加的最後一次綜武。她看見元昶的戟挑上丁翡的腰腹,這是他有生以來經歷的第一次決賽。鮮紅的花兒在燕七的視線裡錚然盛開,她仰首,伸臂,握住那橫架在兩個半球之間的竹竿,藉著下落的慣性和竹竿的彈力,她以握點為軸讓身體在竿上做了一個漂亮的大回環,把自己逆向拋上去,迎著隨後落下的紫陽相,將一記地對空導彈似的飛腳精準利落強悍地蹬在了已疲累得無力防範的對手的胸膛上。
燕七翻身立起,穩穩地站在隨著風輕輕搖曳的竹竿上,全場是一片奇異的安靜,紫陽和錦繡的粉絲們都在拼命地尋找著場上還存活著的紫陽隊員,沒有人相信比賽已經結束,偌大的比賽場地,千百名觀戰的群眾,靜得竟只能聽見烈烈的火把燃燒聲和嘩嘩的湖水推湧聲。
燕七攥了拳,平舉到胸前,遙遙地指向觀眾席的某處,然後她看見燕子忱,燕九少爺,小十一,所有的燕家人,她的朋友武玥,陸藕,崔晞,武琰,全體的武家人,蕭天航,甚而喬樂梓和喬老孃,每一個人都伸出了胳膊,像她一樣緊緊攥起了拳,遙遙地指向她,呼應著她。
轟然間一片耀眼的光芒由山頭竄上夜空,時間有那麼一頃息的凝固,緊接著千百朵禮花綻放在了蒼穹,一面赤紅色的大旗在山巔刷地迎風展開,熊熊的火光與斑斕的焰花映亮了旗上兩枚豪颯的大字——錦繡。
「轟——」遲來了的地動山搖的歡呼與禮炮聲霎那間響徹了整個千島湖,各種聲音嗡嗡地匯在一處直教人震耳欲聾,燕七甚至聽不清跳到她面前對她說話的元昶的聲音,只得由他帶著躍回了鳥巢頂上去。
武珽笑著迎上前來對她和元昶說著什麼,可惜聽不清,什麼都聽不清,燕七搖頭,元昶翻白眼,一對兒耳瞎。
武珽無奈地笑著將頭一搖,忽地左一伸胳膊右一展臂膀,將兩個人搭了肩一起攬進了懷裡。
元昶正要掙脫,卻見他那些已經陣亡的隊友們喪屍一般地從各個角落裡爬過來,甚至還有不知幾時攀上了鳥巢的燕四少爺和李子謙,眾人歡呼咆哮著,奔騰跳躍著,一層一層地圍撲上來,將三人密密緊緊地卷裹在了中央。
直到燕七快要被這幫糙老爺們兒捂得背過氣去,歡喜雀躍著的隊友們這才又一層一層一層地剝開了激動慶祝的隊形,而觀眾們的歡呼還在繼續,狂熱地仰望者他們的少年英雄。
英雄們分散開來,向著四面八方的支援者揮手致意與民同樂,各自在人群中尋找著自己的親人朋友和最想見到的人的面孔。
燕四少爺拼命地向著燕家人所在的座席揮著手,然而揮著揮著,神情卻有些落寞地慢慢將手放下。
他跟著隊伍拿到了綜武冠軍,做到了他夢寐以求的事,完成了他學院生涯的最大夢想,他成功了,可那個他最想與之分享成功喜悅的人卻不在了。
燕四少爺深深地吸了口氣,有些茫然地抬眼去看天上的煙花,忽覺身旁的燕七用胳膊肘輕輕地撞了撞他,他轉頭看她,見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為他指向觀眾席的某一處,他循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淚水一下子湧出了眼眶。
那是一處只能容三人並排而坐的位子,坐在中間的那一個,一手縮在袖裡擋著半張臉,另一手帶著個鑲黑珍珠的戒指,騷包地衝著這廂揮著手。坐在他左手邊的那一個,身形清瘦,披著條玄狐皮的斗篷,戴著風帽,一張臉遮在帽子裡,不言不動,只是定定地、無比認真地望著這廂。
右手邊則是個空座,中間的那人卻伸開了雙臂,一手攬著左邊這一個的肩,另一手搭在右邊的椅背上,就彷彿這裡也坐著一個人,又彷彿像這般似是三個人一起看綜武比賽的情形就發生在昨天,每個人都開心又投入,每個人都不曾去想明天的喜怒哀樂與悲歡離合,每個人都是這樣的快樂簡單,每個人,都在盡情地享受著自己的錦繡華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