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瘋子

「所以你覺得是自己在不知不覺的情形下做出了這些事?」燕七問他。

「我唯一毫無記憶的時候,便是喝醉之後。」燕子恪聲音更啞了幾分。

他時常會喝醉,除去應酬,更多的是自己將自己灌醉。喝醉是因為懷念,是因為痛楚,是為了祭奠,可如此諷刺的是,因此而大醉之後,他竟然成為了一個「殺人智慧」的提供者。

而比這更加諷刺的是,來破獲這些案子、窮追幕後的人,也是他。

是他在玩弄別人嗎?不。

他是在玩弄他自己。

醉了的他在玩弄清醒著的他,讓他成為幕後,讓他受道德和自己良心的譴責,讓他所有的懷念都變成噩夢,讓他所有的痛苦都放大百倍,讓他祀以身心和全部後半生的祭奠都成為了召喚惡魔的儀式。

——最狠的報復莫過於此了吧。

「你覺得,這是什麼原因?」燕七輕聲地問他。

「我無從解釋。」燕子恪的聲音比她還輕,「我翻閱了所有的醫書、偏方、疑難雜症考,皆未查到相關記載,便是夢遊,也不可能做到如此精細縝密。」

「我有一個解釋,你要不要聽?」燕七坐起身,像是一條毛毛蟲般裹在狍皮筒裡,向著燕子恪的方向蠕動過去。

「聽。」燕子恪早便坐起了身,裹在狍皮筒裡坐靠著洞壁。

燕七蠕動過去,坐到他的旁邊,兩條毛毛蟲並排烤著火。

「你的這種情況,非常像是那一世所定義的‘雙重人格’現象。」燕七語聲平靜地跟他講,「就是說,你的身體裡,有兩種不同的思維方式,通俗一點說就像是一具肉體裡有兩個靈魂,這兩個靈魂各行其是,彼此間不受對方的影響,但是這其中有一個靈魂是主要的,它是你最初最原始的靈魂,它主導這具肉體的時間佔多數,而另一個靈魂是次要的,它只在某種特定的情緒下或是觸發什麼特定的節點才會出現,並且佔據這具肉體,支配肉體的行為。」

「就好比我的身體裡既存在著我,也存在著你?」燕子恪歪著頭看她,眸底映著光,無論何時,他總是對新鮮的知識和事物充滿著求知慾和思考的熱情。

「是的,」燕七點頭,「重要的一點是,雙重人格中的每種人格都是完整的,有自己的記憶、行為、偏好,可以與你的主人格完全對立,但多數的情況下兩種人格彼此間不會知道對方的存在,就像在此之前你對另外一個人格毫無所覺一般。然而還有一種情況……」

「他知道我的存在,而我不知道他的存在。」燕子恪的思維一如既往地敏捷。

「顯然我覺得你現在就屬於這種情況。」燕七道。

「這樣的情況,是如何會產生的?」燕子恪問到了關鍵。

可關鍵卻不能告訴他。

為什麼會產生?

因為遭受到了巨大的心理創傷和精神刺激。

大概誰也不會想到,流徵的死會對他造成如此難以承受的影響。

也許因為愧疚,也許因為不願接受流徵死去的結果,所以他分裂出了一個近似流徵的人格,並用這個人格來懲罰報復自己。

但這些殺人手法他是怎麼憑空想來的?就算第二人格獨立存在,也不可能突然就多了這麼多幾乎像是現代人才有的知識。

這一點,燕七也想不通。

「安安?」燕子恪還在等著要答案。

「大概和那段往事有關。」燕七答他。

「往事。」燕子恪呵呵地笑,仰起臉,後腦勺抵著洞壁,目光望向洞頂琉璃熠熠的地方,彷彿那裡是時空隧道的入口,光紋深處,一些褪去了顏色的舊日影像漸漸浮現了出來。

——「聖上已有數日未曾臨朝,莫不是患了疾症?」

——「聽我說,清商,此事幹系重大——聖上似乎出了問題——我的姑母步貴妃冒死傳回家的訊息,聖上他——好像——好像是換了個人一般,性子暴戾非常,這幾日內已經接連親手斬殺了十幾個宮女太監,稍有不合他意之處便立刻揮刀——宮中現將所有訊息死死封鎖了住,正在召集御醫會診,你在朝中千萬要謹慎小心……」

——「清商!清商!有問題——有大問題——你知道嗎?!你知道嗎?!聖上他——老天——聖上他——吃——吃人了!吃人!老天!他一定已經瘋了!這幾日他暴飲暴食,誰攔殺誰,昨日他說正常食物都吃得膩了,發了好大一頓脾氣,竟——竟撲上去直接咬了一個小內侍的臉,活生生撕下肉來嚼嚥了!」

——「紙裡包不住火,近日聖上身患怪疾之事早由宮中悄然傳出,人人自危也還罷了,竟還有人藉機生事,意欲借聖上之手鏟除異己,玄昊,非常時刻,不論你可願意,皆已在漩渦中央,千萬謹言慎行;流徵,步家與壽王一損俱損,莫要讓人鑽了空子,回去好生細思,可有授人以柄之物,即刻銷燬。」

——「清商!父皇宣我入宮,他特孃的不會想要吃了我當午膳吧?!我不想去啊啊啊啊!豆子呢?蘿蔔呢?快給我吃點!吃多了放臭屁,他大概就不想吃我了——清商清商清商!老爺子叫我入宮究竟會是什麼事啊?!他一向都不怎麼理我的啊!怎麼這會子開始吃人了就想起我來了啊?!」

——「玄昊已經進宮好幾天了,清商,他不會……出什麼事了吧?」

——「我遞牌子進宮看看。」

——「清商?你進宮來做什麼?噓——聽著,現在宮裡危險的很,實話對你說,我進了宮才知,這次並非父皇宣召,而是我母妃……她把我拘在宮中,不讓我外出……父皇這會子見不了你,他正吃東西——清商……我父皇瘋了……我母妃也瘋了……你知道麼——父皇不知聽了誰說吃紫河車可葆青春不老——他竟要吃新鮮的紫河車!新鮮的——才從孕婦肚子裡取出來的!——我母妃——我母妃得了訊息,竟是讓御醫將她腹中已懷了三月的胎兒活活墮了下來,現取了那麼一丁點兒的胎盤呈給了我父皇——她是不是瘋了?!他們是不是都瘋了?!」

——「……玄昊,瘋了的只有皇上,但有些人……比瘋子還要瘋狂。」

——「我母妃她……」

——「她下了一招狠棋,以此取信已神志昏聵一意孤行的聖上,為的,是替她的兒子掃平障礙,登上那個會讓人瘋狂的位子。」

——「……不能讓她這麼幹——她要除掉壽王,這會連累步家和流徵!我去阻止母妃!」

——「來不及了……玄昊,聖上神志不穩,打鐵要趁熱,只怕此時……抄家聖旨已下……」

——「壽王雷昊膽敢謀逆,不忠不孝違逆人倫,朕豈能輕饒!爾等勿再多言,敢有說情者,同罪論處!」

——「將那暗中助雷昊謀反的步家給朕滿門抄斬!所有人等統統就地斬首不留全屍,一個不得放過!」

——「臣燕子恪前來複旨,步家上下……百……十…口已悉數伏法受誅,無一漏網。」

——「清商,父皇他……好像大限將至……已是躺在床上起不得身了……」

——「皇上召燕子恪進見!」

——「燕子恪……朕……大限已到……這許是……迴光返照……朕,前些日子,做了不少糊塗事兒……如今眼前形勢已是無力迴天……萬氏成了最終贏家,朕卻不想讓她贏得太痛快……朕偏要將這皇位傳與雷晟,讓她同莊王兩個抱頭哭去!哈哈哈哈……朕果然是瘋了……燕子恪……你與雷晟向日交好,又具輔國興邦之才,朕將雷晟與這江山託付於你,望你能輔佐他……保護朕這個傻兒子坐穩那把椅子……你答應朕,朕便賜你一樣好東西……將來供你自保無虞……」

……

「往事?」燕子恪輕笑,「荒誕且離奇,比小說話本還要誇張。」

誰能想的到,這竟是由一塊天外飛石,引發的一場人性紛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