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我好像已沒有什麼可說的了。」秦執珏笑了笑,「七小姐呢?可有後事要交待?」
「沒有。」燕七道。
答得這麼幹脆,是因為篤定自己一定會贏麼?秦執珏笑著轉身揮了揮手,向著西邊的山崖行去。
不是一定會贏,而是絕不能輸。燕七捻了捻手中冰涼的弓弦。
轉至山體西側,厚厚的雪覆蓋了所有險要的地勢,稍不留神就有可能滑下崖去,而對面的山大概也是一樣,此刻在漆黑的夜幕下很難窺得細貌。
秦執珏會射箭,會硬功夫,會輕功,有內力,甚至可以夜視,這樣的優勢可以說是壓倒性的。
而燕七,唯一可與之一較高低的,似乎只有箭技。
趁著秦執珏還在去往對面的路上,燕七用帶來的裝備武裝自己。
特製的、戴在手上的用以攀緣的攀山爪,帶有爪釘的鞋,特製的繩索,僅此而已。
秦執珏已到達了對面,點起一根樹枝拋起來,任它隨意下墜。
樹枝上的火熄滅時,便是對決開始時!
夜風很猛,卷著狂暴的雪片,燃燒的樹枝如同浪裡小舟,翻滾了幾下便奄奄一息。
燕七拉弓引箭,秦執珏引箭拉弓。
眼前的火光漸弱,落至兩人視線平行處時,倏而瞬滅,天地驟然陷入無盡漆黑!
「嗖——」
「嗖——」
「叮——」
「嗖——」
「嗖——」
燕七的第一箭空中攔截掉秦執珏的第一箭,繼而第二箭第三箭接連射出,她的出箭動作很快,快到連雲端也會甘拜下風,然而這並不是一場純射箭的對決,秦執珏的輕功更快,接二連三堪堪閃過燕七的箭,並在這當口射出他的第二箭。
天黑不要緊,他有內力可以夜間視物,風大不要緊,他的力量足夠割破狂風驟雪不減迅猛,他將對面看得一清二楚,燕七的位置,燕七的動作,甚至燕七的表情,他瞄準她的咽喉,利箭疾出,她躲不過的,她無處可躲——
她……腳下打滑了?整個人向著下方摔去,恰好躲過了他勢在必得的這一箭——真的只是湊巧嗎?
秦執珏沒有放過這一次難得的機會,第三箭立即接出,直射向還在下落過程中的燕七,在這裡他必須要有一個預判,箭從這邊的山射到那邊的山,中間還有風和雪的阻撓,他的箭要先一步瞄準燕七墜向的下一個點,他精準地向著那個點射出箭去,卻在下一瞬驚訝地看到燕七竟如同一隻靈活的壁虎般硬生生讓自己的身形停在了落點上方的石壁上,並且迅速折向,攀著那積雪覆蓋的岩石以令人不可思議的動作和速度在石壁間騰挪轉折,快到讓人眼花繚亂!
而最令人瞠目的是,她在騰轉的過程中,竟然還可以施箭!
秦執珏微微一驚的這瞬息功夫,燕七的箭已是帶著與風摩擦出的尖利的聲音到了眼前,秦執珏盡了全力躲閃,這箭仍然擦著他的耳廓劃了過去,有什麼溼濡的東西滴在了他的肩上,耳際一陣火辣辣的疼。
然而這對他接下來的一連串動作沒有造成絲毫的影響,他出箭,跳躍,閃躲,電光石火間已是完成了七次攻避轉換,但他卻不得不驚訝,這七次攻擊竟然沒有一次射中對面的燕七!
是他箭技太差嗎?
當然不,塗彌都說他有天分,他的技術,位列舉朝前五之內。
是燕七,是對面的燕七展現出了足以讓他的箭技顯得勉強的神技——她在山壁上如履平地的跑、跳、滾、繞、爬、墜、攀、撐、蹬,他從未見過有人能夠如此地「把玩」一座山,你以為她墜下了懸崖,下一瞬她便靈活地翻身而上;你以為她一路跳著往左轉,下一瞬她便輕盈地一記轉折躍向了右邊;你以為前方無路她勢必要停住身形,下一瞬她就騰空而起,藉助崖壁上橫生的樹幹悠盪到了對面去!
一個不會輕功的人,此刻的動作卻流暢輕盈得像是一個輕功高手,可輕功高手卻沒有她這般人山合一的自信與嫻熟,她就像是一隻靈活的狐狸,柔軟的蛇,矯健的鷹,和犀利迅猛的山貓,彷彿這座山就是為她而存在,彷彿她就是為了這座山而生。
而這並不是全部——她還可以射箭,用任何動作,以任何角度,在任何位置,騰空時,跨越時,墜落時,攀登時,倒吊時,翻滾時,沒有什麼事什麼物什麼樣的地形和時機能夠阻止她射箭,她手上的箭已經融入了她的靈魂和呼吸,隨時隨地,隨心所欲,她都可以射出她手中的箭,她都可以射中她想要射到的目標!
秦執珏也曾帶過兵打過仗,亦曾接受過功夫高手的一對一挑戰,可沒有哪一次會像今天這樣,讓他從心底深處升起寒意。
他曾認為她表面上的冷酷不過是在耍性格,可現在他終於知道,她是真的冷酷,冷到了骨子裡,酷得讓人心生戰慄。
他當然沒有指望她會手下留情,可當她以如此可怕的方式、箭箭都毫不遲疑、霸道狠辣地指向他的咽喉時,他由衷地體會到了死亡近在咫尺的……恐怖。
是的,恐怖。
死亡的恐怖,她的恐怖。
每一箭都帶著強大的壓迫,每一箭都帶著勢在必得的自信,每一箭都毫無動搖地要殺掉你。
這種感覺讓他透不過氣,讓他心生無力,讓他漸感絕望,讓他第一次想要對一個女人,認輸。
風急雪驟,險峻的山崖壁上兩道身影在飛快地騰挪跳轉變換身形,不斷有利箭縱橫激鬥,令得這幽寂的山巒都浸透了凌厲的肅殺之氣。
可秦執珏知道,這些山是屬於燕七的,這裡是她的主場,這些山是她的隊友,是她的助攻,是她力量的一部分,她屬於這裡,沒有人能在這裡戰勝她。
真是一個可怕的姑娘。
在被燕七的箭尖射入喉嚨的一瞬間,秦執珏這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