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好吧。」燕七摸摸它的鳥頭,「你們開心就好。」
水仙開心地接受燕七的愛撫,燕七一邊給它梳毛一邊撐著下巴打量燕子恪的這間書房。
這間書房的一切佈置她都再熟悉不過,雕成龍蟠虯結的梅枝狀的不規則的書架,泛著烏紫光澤的修美雲頭案,燕子恪常常懶洋洋窩在裡頭的那張羅漢床,以及時不時會更新的牆上的名人字畫。
燕七對書法的瞭解並不多,從小習字的字帖是找燕子恪要的瘦金字帖,除此之外,她能辨認出的就只有楷書、隸書、行書和草書了。
所以她對這個房間裡一切與書法字帖有關的東西,從來就沒有認真在意過。
眼下,那張造型優美的雲頭案上,就堆疊著那麼一摞紙箋。
讀書不論早晚,練筆只爭朝夕。
再傑出的書法家,再有成就的文人墨客,無論何時都不會放鬆對書法的練習。
燕小九每晚睡前都要練十幾張字,燕三老爺燕子恆,瞎著個眼睛還在練。
所以燕子恪時常練字,並不奇怪。
只不過燕七從來沒有在意過他練字的字帖。
燕七並沒有打算去翻那些紙箋,燕子恪的桌案上永遠會有一摞紙,就這麼光明正大地擺著,而半緣居也從來不鎖門,任誰都可以隨來隨走。
他並不介意被人發現他有著這樣驚人的特長。
兩枝擅長模仿別人的字跡,但他寫的字不可能會擺在燕子恪的案頭。
所以這就是燕子恪的特長,如同燕九少爺的過目不忘,如同崔晞的妙手巧技,這是他們獨特的天賦,雖然令人瞠目,但並不離奇。
燕子恪的確對「字」有著異於常人的敏感和了解,他可以憑字跡判斷一個人的年紀、性別、性格、身體特徵,甚至家庭環境和人生經歷,並藉此破獲過不少的案件,譬如燕七才剛進入錦繡時發生的那件校醫被殺案,再譬如鄭顯仁用字條陷害她和蕭宸那次他所做出的判斷。
可這又能說明什麼呢?
「我把藏起來的那張字帖拿回去請家祖鑑別,」閔雪薇這樣道,「家祖給出的結論是:毫無瑕疵。即是說模仿原跡的這幅偽作,就算拿到原跡主人的面前,也無法被分辨出來,這張字,就同原主寫的一樣,沒有任何哪怕一絲絲的區別。
「家祖對此亦頗感驚奇,於是某日攜我親自登門拜訪,先前家祖以為有此能耐者應為靜虛先生,見了面詢問之下方知不是,這才知曉寫這字的人原來是燕大人。
「待靜虛先生引了家祖與我尋去後花園那處軒館時,恰好燕大人正在,只是似才剛喝了酒,渾身的酒氣,家祖表明來意,欲請燕大人當場賜一幅現寫的歐陽獻字帖,燕大人並未推辭,果然磨墨蘸筆,我與家祖便立於案邊觀摩。
「而就在他落筆寫字的時候,我無意中看見了堆在他案頭的那摞練字的紙箋,置於最上面的那一張,字跡娟秀,明顯是個女子的字型,再看墨跡,透著溼氣,顯見在我與家祖到來之前,他正在仿習這女子的字。
「模仿別人的字並不奇怪,但令我無比驚訝的是,這女子的字,我很熟悉,因為我與她時常通訊,在信裡討論詩詞歌賦,她是錦繡書院詩社的成員,也是京中官眷閨秀圈自建詩社的成員,我亦是成員之一,因而與她常就詩書方面互通書信。
「她的字充其量只能稱為娟秀,放在閨秀圈子裡甚至算不得上乘,所以我極其不明白,為何她的字跡會被燕大人拿來模仿,為何她的字跡會被燕大人得到。
「之後發生了一件事,雖然令我驚訝,卻並未多想,直到某一日再度見到燕大人,他的態度令我不禁疑竇叢生。
「那件事,便是那一年的正月二十六,與我時常通訊的這個女子,在千葉寺中謀殺了同為詩社的一名成員,這個女子,叫李桃滿。
「之後在御島的紫陽仙館,我再一次見到了燕大人,從他看向我的目光中,我察覺到了他眼裡的‘陌生’,我不相信他這樣的人物記性會如此之差,自上一次面對面交談甚至還不足七個月。
「我也曾想,或許那時他喝醉了,所以才會不記得,後來旁觀了他斷案的過程,忽然想到了李桃滿的那件案子,通過打聽,得知那件案子也是他在現場斷的案,我不知道這與他模仿李桃滿的字跡有何關聯。
「及至後來,某家大人請壽宴,宴上主人家請燕大人賜字一幅,燕大人便寫了幅祝壽的對子,當時我在場,看到燕大人用的瘦金體,並非模仿任何名人的字跡,然而此非重點,重點是他握筆的姿勢,與家祖帶著我登門拜訪求字的那一次,截然不同。
「就算因為寫不同的字型握筆的姿勢也略有不同,但總有相通相似之處,可他兩次的握筆姿勢,完全不同,判若兩人。
「如果不考慮是否合常理,我甚至覺得,第一次面見的燕大人,與其後我所見的燕大人,不是同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