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達聞

燕七在家中養腿傷的時候,聽說元昶武珽蕭宸那幾位已經開始帶傷打綜武了,足夠幸運的是他們這些人不在京中的這些天,錦繡所遇到的對手都相對較弱,再加上武珽這個隊長雖然不在,但教頭武長戈可不是擺設,那位親自佈置戰術,具體到各個步驟和細節都提前算好,總算讓錦繡以本區第四名的成績撐到了武珽等人歸隊。

燕七又成了大閒人一個,每天要麼被小十一帶著滿府裡亂躥,要麼去和老太太聊聊天,再要麼幫打理中饋的二太太打打下手,因著天天在家裡泡著,聽進耳裡的各種大道小道和歪道訊息就多了起來,先是燕三少爺要住校的事——因著塗家叛亂,今年的秋闈被迫取消,原定著今年下場、計劃正式走上仕途的燕三少爺一下子落了個空,這對於老太爺夫婦和楊姨娘他們小三口人來說都算是個不小的打擊,下一次秋闈可就在三年後了,原本卯足了三年的一口氣到了今年秋闈時已經是極限,誰還能這麼著再吊三年?人這一輩子有幾個三年?三年的時間能耽誤多少事!

現在所有人都盼著聖上明年能開恩科,燕三少爺便請了老太爺的示下要住到書院中去閉門讀書,說在家中難免鬆懈,老太爺便允了,如今他每個日曜日回府中來請個安,吃個飯就以回書院去。

楊姨娘被大太太捅的傷已經養得好了,現下已能按規矩出來給老太爺夫婦請安,只是瞧著傷後體虛身弱,老太太就有點發愁,私下裡和老太爺商量:「隋氏我是不肯再讓她回來了,如今看著楊氏也是一副病懨懨隨風倒的樣子,恪兒房中一時竟是沒個能打理內務、服侍他起居的人,我看該給他房裡再添個人才是。」

自從大太太發瘋時大鬧了那一場後,老太太也是心有餘悸,不敢再提什麼開枝散葉的事,但總得有人伺候兒子吧,兒子正值當年,在外頭忠君報國忙前忙後,家裡的事不能還讓他操心啊,雖說日常起居可以有丫頭們伺候,但總比不得同床共枕的人更貼心更精心,再說……兒子可還是壯年之人呢,不為著生孩子也得有正常的房事啊。

老太爺同為男人當然更懂,當下也點頭應了,只是囑咐了一句:「挑書香門第的閨女。」可千萬別再整個商賈之女了……老太爺有時候想想也是覺得自己當年是一念之差,一開始就給大小子娶個世代書香家的女兒不就沒今日之事了麼……唉,真是苦了自己的這個長子,從小到大沒享了什麼福,反倒是揹負了一身不能承受之重……

老太爺看了眼已經坐在那兒開始給兒子想妾室人選的老伴兒,心下輕輕嘆了一聲,負了手望向窗外蕭條的院落,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當年自己之所以答應了父母安排的這門親事,又何嘗不是看中了老伴兒孃家的財力,想著自己若能出仕,身後有著金錢支撐,必能進退從容更有底氣,於子女們的前途也有助益……不成想造化弄人,自己一輩子仕途無望算計落空不說,還讓兒子的婚姻不能順遂……自己這輩子也就糊里糊塗的過了,可兒子還這麼年輕,難不成就眼睜睜看著他這麼的……

「還是讓恪兒自己選吧,」老太爺和老太太道,「選個自己中意的,後頭就是一輩子了。」

老太太愣了愣,張了口便要反駁,可對上老太爺的目光,話就噎在了喉裡,良久方頹然地嘆了一聲,道:「罷了,讓他自己選,左右是個妾,他高興就好。」

「你祖母卻還是不肯放心,旁敲側擊地問我可識得哪家品行好的姑娘,嫡女自是不強求,庶女也是可以的。」二太太關起門來和燕七說私密話,母女倆坐在炕頭給家裡的男人們親手做裡頭穿的衣服,家裡的針線房做的都是外衫,裡頭衣服雖也做,但多半沒人穿,原因是總不如更親近的人瞭解他們的喜好和習慣。

「你大伯房裡的事我哪裡能插手,只推說認識的人裡沒有合適的,」二太太不緊不慢地繡著給小十一做的紅肚兜,輕嘆了一聲,「出門的時候看見五丫頭一個背影,成日不言不笑的,也是可憐見兒。」

自從大太太大鬧了那一場,原本最喜歡燕五姑娘的老太太也一下子對她不喜起來,藉著打發走大太太的機會,連著燕五姑娘身邊的一眾婆子丫頭也都一併發賣了,重新買給她用的全是些老實的、外頭進來的丫頭,下頭有那眉高眼低或是往日被燕五姑娘欺壓過的下人立刻就見風使舵起來,明面上不敢怎麼樣,暗地裡使些讓她有苦說不出的手段簡直易如反掌,她就是想告狀都無從告起。

燕五姑娘也像是轉了性兒,不吭不響,每日從書院回府之後就窩進自己的院子,偶爾出來在府裡逛逛也是自己一個人,神出鬼沒,遊魂一般。

往日閤府最熱鬧的長房如今成了最冷清的一處,反而是二房天天熱鬧成一團,不說有小十一這麼一個全府矚目的存在,便是燕七如今也是關注度極高——自燕子忱從塞北迴來之後,上門提親的人家就沒斷過,兼之二太太現在又是中饋執掌、大權在握,每天來坐夏居領差回事的下人川流不息,二房之主燕子忱就更別提了,他只要一進府門,全府上下都沒有敢大聲喘氣的,生怕這位一個不高興就把人拎起來宰了。

三太太對此異常羨慕,挺著個大肚子隔三差五往坐夏居跑,說是閒著無聊找二嫂談天解悶,其實就是想在下人們面前刷刷存在感,告訴他們她肚裡可還有一個呢,將來就是燕府最小的嫡孫——至少短時間內肯定是,比小十一定還要受寵,你們可要想清楚!

下人們當然也不敢怠慢,團團圍在旁邊又是溜鬚以是拍馬,什麼好聽說什麼,使得三太太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每天也是高高興興地就從坐夏居回去了。

長房冷清,二房熱鬧,三房高興,四房……燕四老爺至今不肯娶親,老太爺氣得吐了幾回血後撂挑子不管了,老太太心疼小兒子,百依百順由著他,暫不想娶就不娶吧,想娶的時候咱再娶,憑咱家現在的地位和名氣,還愁找不到好媳婦?只不過老太太由著他也是有條件的,你不娶妻就找工作,這麼大個人了,總不能還天天在家當啃老族吧?再不趕緊找個好營生,且看你二哥回來不踹出你腸子來!

燕四老爺成天遊手好閒慣了,哪裡有什麼工作技能,被老太太逼不過,只好寫信向他大哥問計,他大哥的信很快就回過來了,一看就是不假思索地給了答案的,把信展開,見上面先就瀟灑帥氣地寫了三個大字:賣訊息。

「啥意思?」燕四老爺問小十一。

上班上學時間,家裡唯二能找來說話的就是燕七和小十一了——老太爺到現在都不肯理他,老太太又不肯放他出門亂跑,只好拿著信閒逛到湖邊暖閣裡,蹭燕七姐弟的下午茶吃。

「就是,就是,就是@¥&的意思。」小十一認真解釋。

燕七接過信看了一遍,慢慢把紙鋪平在桌上,和她四叔道:「看完信後我只能說,服就一個字,我只對你大哥說。」

真的服。燕子恪給他四弟謀劃的營生,竟然是——辦報紙。是的,沒錯,雖然他不知道這東西叫做報紙,但他的思路完全和那一世的報社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燕四老爺朋友多,多到三百六十行,行行有兄弟,不僅京都有,外地有,甚至邊境以外蠻夷戎狄地區都有他的熟人,不論是橫向還是縱深都如此強大的人脈網,在燕子恪的這一創意下被完完全全地利用了起來。

燕四老爺要做的是,聯絡他所有的這些散佈在五湖四海的朋友兄弟,通過他們本身的職業和手上的人脈,每天蒐集當地各行各業各城各村最新的新聞訊息,而後通過鷹局以最快的速度寄往京都燕四老爺的手裡,燕四老爺則需要僱傭一批人手負責歸納、篩選、編輯這些新聞訊息,再運用當代早已普及多年的印刷技術將這些訊息印刷在紙上,一次印個百份千份,而後對外兜售——不出門知天下事,不僅百姓會感到新鮮好奇,便是各行各業的從業人員也一樣會迫切需要,比如從商的人,可以從這份報紙上知道各地的布價、木價、米價、金價,從而由其中捕捉到商機,而準備出遠門辦差的人,也可從中瞭解到目的地現時段的物價、治安情況和可以旅遊的好去處。

一份報紙,可以同時滿足人們的獵奇心和求知慾,帶來無窮的商機和謀生機會,幾乎適合各個階層各個年齡段的人閱讀,這是一個開闊眼界達聞天下的最好途徑,也是一個於百姓有極大助益的功勞行業,它不僅可以給人開闢財路,還能給人指引生路,當日後成熟起來,還能成為一種輿論喉舌和導向——媒體的力量是無窮大的,這一點燕七比古人可要了解得多!

燕七沒法不服,燕子恪的眼界已經超越了他所處於的時代的侷限,而他的胸懷更不僅僅只是在朝堂、在湖海,他所看到的是宏觀世界裡的微觀眾生,是山水自然中的人文天下。這個念頭他一定不是才剛有,他信中寫得詳細清晰、嚴謹完整,他分明對這個構想已經醞釀了良久,哪怕每日身陷於政治中的爾虞我詐、耗磨於罪案中的雲譎波詭、拖累於內宅裡的陰私沆瀣,他仍然不知疲累地思考著這樣一種可以為天下百姓開啟通往世界其他角落大門的方式。

就像燕七總在大家的眼中不停地重新整理著最高闕值一樣,燕七覺得燕子恪也在不停地重新整理著在她眼中的最高值,而不僅僅是她,所有人都無法估量他的腦中究竟還有什麼想法是大家永遠也猜不到想不出的。

「大概就是這樣的一個意思。」燕七把燕子恪信上的內容換成容易理解的方式給燕四老爺詳細說了一遍,末了問他,「四叔你怎麼看?」

「我他孃的啥也不看了!」燕四老爺一拍大腿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激動得原地轉了幾個圈子,「我的大哥不是人,我的大哥不是人。」

「……」

「太有意思了這東西!」燕四老爺抬起一腿踩在椅面上,胳膊架在這腿的膝頭,雙眼放光地看著燕七,「好玩兒!好玩兒得很哪!想想看,七丫頭!我坐在家中,全天下的事翻翻紙就能知道,哈哈!感覺自己就像無所不知的神明啊!而且大哥這想法太及時了!我好些個兄弟氣運不佳,吃了上頓沒下頓,我的私房銀子和從老太太那兒騙來的錢全都用來接濟他們了,這樣不是事兒,我幫得了他們一時幫不了一世,這回大哥讓我搞這東西,我正好把這些生計困難的兄弟安排進來,跑腿他們是願意的,又能跑腿又能掙錢餬口,何樂不為?!」

「是啊,真是一舉兩得的好事。」燕七道。

「大哥什麼時候能回來?」燕四老爺問。

「沒個個把月回不來,玉華城那邊事不少呢。」燕七道。

「不行,這事兒我等不及要開始幹了,」燕四老爺撓頭,「我現在身上分文沒有,老爺子又不肯給我錢,老太太那裡我剛哄走一大筆接濟了兄弟,短時內怕是不可能再給我錢了,沒有錢啥也幹不成……三哥那兒掙得也不多,有錢也是三嫂的,我不能借,這個這個……小七,你有多少私房錢?」

「全拿去。」燕七痛快地道。

燕四老爺臉上綻開一記陽光燦爛的笑容:「夠哥們兒!小七,放心,這錢就當做你的份子,到時候有了收益,叔給你按股分紅!」

「好的叔,我將來能不能十里紅妝地出嫁就全指著你了。」燕七道。

「哈哈哈交給你叔我了!」燕四老爺拍著胸脯,拽了椅子到燕七身邊坐下,「來來來,小七,好歹你也是叔的合夥人了,咱倆商量商量這東西怎麼弄,儘快給它辦起來!」

……自個兒這就成天朝第一家報社的股東了嗎……難得見燕四老爺投入又認真,燕七也不怠慢,讓人取了紙筆來,叔侄倆開始寫寫畫畫商量探討。

對於報紙,燕七有著上一世的見聞打底,倒是能夠提出不少有幫助的建議,比之燕子恪從無到有一點一點架構起的藍圖要更現成,「首先要在全國各地最主要的城鎮設立站點,每個站點有一位主要的負責人,他的手下可以有來自各行各業的兼職人員負責提供真實的訊息,這些訊息在他那裡先要通過第一關的篩選,」燕七道,「而我們做這個東西第一要遵行的原則,就是真實。」

「‘報紙’的版面要規劃好,比如一份有八版,那麼哪一版是與商有關,哪一版與農有關,哪一版專請有名之士解讀文章,哪一版專門網羅天下奇聞軼事,再還可替人刊登尋人尋物啟事、租賃買賣啟事、官府通緝告示等等等等,做到各式各樣的訊息都有,才能吸納各行各業各年齡段的顧客。」燕七把自己所有了解的關於報紙的東西毫無保留地講給燕四老爺,她和燕子恪一樣認為,如果說身邊有哪個人能把辦報紙這樣實則很複雜的事做起來,那一定就是燕四老爺這位朋友遍天下的小孟嚐了。

「報紙的內容四叔不用親力親為,交給專業的團隊去做,你的工作就是把自己手裡這張人脈網充分利用和串連起來。」燕七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