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馬眸子裡閃動著光:「燕將軍同燕監軍大人擬定了計劃,」燕監軍便是燕子恪,此番追去江北前先向皇上討了個明正言順的職差,「因大軍屯在玉華城西部,夜裡颳起西風來,我軍正處在上風處,沿陣線燒起數百可生出濃煙的火堆,經風一吹全部飄向了玉華城……」
城牆上的叛軍受濃煙影響,很難看清數十米開外的景象,朦朧中只覺有許多人影悄悄摸近,立刻用連弩放起箭來,投石機亦不停地投擲,然而燕軍卻是源源不斷地向著這廂湧,喊殺聲四起,一浪蓋過一浪,到了兩百多步開外又停下來不敢近前,如此這般一直湧了一整夜,直到天色微熹的時候才退去。
待天明後濃煙散去,卻見地面上除了亂箭、碎石、碎木頭和鮮血外竟是沒有一具屍體,叛軍先還以為燕軍撤退時都沒忘將己方陣亡士兵的屍體帶走,因而並未在意,至第二天夜裡燕軍又故技重施,繼續放濃煙並藉著煙霧向著玉華城摸近,叛軍再度放箭投石抵禦,燕軍也再一次未能得逞,如是幾番,直到過了五六天後叛軍發現庫存箭支漸少時才覺出不對來——再怎麼著,這戰場上也不可能總是一具屍體也不留吧?煙霧這麼大,又是在夜裡,誰能看得清死在附近的有多少人?誰能保證能清場清得這麼幹淨?
直到終於有人想通了關竅——原來那煙霧裡影影綽綽的燕軍——是稻草扎的假人!而之所以這些假人能被送到近達兩百多步的距離,是因為燕軍將長長的木條一段一段相接,下頭裝上小木頭輪子,長度足有百丈,那些穿上了甲衣的稻草人全都牢牢地紮在這些木條上,被人推著逶迤向前,在夜晚的煙霧裡看上去就像是真人,甚至為了矇蔽叛軍,他們竟還用牲畜的血假作人血用豬尿(suī)泡裝了縛在稻草人上,所以地上才總會灑有鮮血,像是有人戰死了一樣,再加上燕軍又是吹號又是擂鼓又是喊殺的,製造出一派大舉進攻的假象,城樓上的叛軍哪裡敢大意?!
好一齣陸地版的草船借箭!
叛軍一下子就毛了,待燕軍再一次故技重施的時候,他們已經不知道究竟是敢放任不管還是繼續消耗箭支,放任不管的話,萬一對方這次來的是真正的兵呢?繼續放箭的話,這得什麼時候是個頭啊?萬一未來的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天天晚上燕軍都來這一手,城中的備箭遲早要消耗光了啊!
「只這一計,叛軍便成了騎虎難下,停箭也不是,不停箭也不是,」流星馬掩不住唇角的笑,「如果不想將庫存的箭用完,就必須要儘早出城與我軍決一死戰,否則待他們備箭用罄之時,便是想和我們拼也是沒得拼了。」
「哈哈!」皇上開心地坐直身子,「此計甚妙,你繼續說!」
流星馬忙道:「此後叛軍果然不敢再耗,派了數萬兵馬由玉華城南北二門出來,與駐紮在當處的我軍展開了正面搏殺,此一役我軍大勝,殲滅叛軍萬人以上!」
「我軍傷亡多少?」皇上問。
「兩千三百四十二名。」流星馬語聲低沉。
兩千對一萬,一比四的傷亡比例的確可以說是一場大勝了。
皇上點了點頭,隨口問了一句:「這場仗我軍誰帶的兵?」
「燕將軍親率南門大軍,元千戶率北門大軍。」流星馬道。
「哦。」——嗯?!等等!元、千、戶?!不會是元昶那臭小子吧?!皇上頭皮一陣發涼——這臭小子私自跟著燕二痞子跑去前線就踏馬算了,他還敢帶兵?!他還敢跟叛軍的火銃手對打?!瘋了嗎這臭小子?!
……
「我當然沒瘋!」元昶冷聲道,「如今叛軍徹底做起了縮頭烏龜,抵死不肯再出城,弩也不放了,反而添了上百架投石機,不管是真人還是草人,只要接近就只管扔石頭,我認為這是個好機會,投石機比不得火銃和弩覆蓋得密集,我願以身相試,爭取通過這石陣由城牆頭翻進城去!」
「你就是瘋了!先不說你究竟有沒有本事穿過叛軍的拋石,便是能夠衝到城根下,他們也一樣有各種法子阻止你翻牆,更莫說那城樓子上面和下面守著多少兵士了,你這一去肯定是有去無回!」營帳裡的眾將紛紛攔阻。
「總不能一直這麼耗著!」元昶沉喝,「總得有人去想法子試著闖一闖,我不想再等!」
「年輕人,沉住氣啊!打仗可不是一朝一夕間的事,那麼心急做什麼!」一位老將伸手拍在元昶的肩頭。
元昶緊緊攥著拳,以至小臂上被火銃子彈擊中的傷口再次由繃帶裡浸出血來,「我此生最重要的人,許就在那城裡,」咬著牙慢慢磨出聲音,「我要去救她,哪怕以一敵萬,也要去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