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失手

沒意思透了。皇上愈發沒了精神,瞟見前頭不遠處又一頭看起來有些傻的獐子,心不在焉地舉起了弓,拉開,射出去,箭支在空中劃出個不緊不慢的弧線,豈料才飛至射程一半處,那傻獐子突然間智力上線,一扭屁股就要開逃,後頭眾臣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大大的不妙!皇上這一箭要射空!

說時遲那時快,斜刺裡突地飛出一支冷箭,在半空劃出一道綠影,速度快、力量猛,以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速度直取那獐子——眼尖的臣子不由瞳孔一縮——綠漆箭桿,是大摩國的人!

——事情要大!這獐子要是被大摩國的人射中,皇上的顏面何在!天朝的尊嚴何在!

誰都不相信在狩獵之前沒有天朝專門的官員給這幫大摩國的傢伙講過天朝禮儀,他們明知前三箭都應是天朝的天子先射,此時還要強行出手,這分明是挑釁!

——怎麼辦?!

所有看到這一幕、想至這一層的人都將心臟吊到了喉口,諸般思緒不過就在一閃念,一閃念能有多快?再快的箭速也比不過一個念頭的產生速度,可就在眾人這念頭還在腦中成型的功夫,又是一支烏黑利箭刺了出來,比那支綠漆箭還要快、還要猛,使得這前後射出的三支箭竟然在同一時間沿著不同的軌跡到達了幾乎同一個點,隨即便聽得「叮叮」兩聲響,三支箭撞在一起後開花似地分別彈向了不同的方向,再接著便是那獐子的慘叫倒地,眾人含著自己的心臟急忙向著場中看去,卻見射中獐子的是皇上那支金漆燦燦的箭,而另兩支箭卻已插入不遠處的草地中,一綠一黑,兀自顫動著箭羽!

——這是怎麼回事?!剛才那一瞬間發生了什麼?!

眾人還在驚愕中,忽見有人翻身下馬大步行至皇上的龍駒前,單膝跪地雙手抱拳,道是:「臣有罪,失手脫箭,擾了聖上射獵,請聖上降罪!」

——燕子忱?!眾人驚疑不定地看著他,方才那支黑箭是他射出去的呢?「失手脫箭」——怎麼可能!堂堂的百勝將軍燕子忱怎麼可能會——啊!原來如此!

文臣們反應過來靠的是頭腦分析,總要慢上半拍,可武將們卻早就憑藉直觀地見證那一箭的過程明白了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麼。

遲於皇上與大摩國使者出箭的燕子忱,用他的這一箭非但撞開了大摩國使者妄圖羞辱天朝羞辱皇帝的那一箭,還順帶撞正了皇上的那一箭讓其正好射中了獵物!

——這是怎樣匪夷所思的反應速度、出箭速度、判斷能力、計算能力和箭法啊!非但保全了皇上的顏面,還直接鎮壓破壞了大摩國使者不軌的意圖,更是向這幫傢伙展示了天朝人高超精絕的武力!

——太不可思議了,太可怕了,太強大了!縱是箭神塗彌,能做到的大概也不過如此了吧!沒想到啊沒想到,天朝竟然是臥虎藏龍能人輩出!曾以為一個塗彌就已是不世奇才了,沒成想這裡竟然還有一個!

過去的十多年,這個燕子忱都只待在塞北,朝中民眾對他的瞭解實在是寥寥,唯一知道的只是這個人很能打仗,從無敗績,但這個人究竟有多厲害,沒有人親眼見過,沒有人能有清晰的概念,可今天這一箭,彷彿就像戰場上一聲嘹亮的號角,瞬間收集了所有人的目光,並藉此展示出了他令人震顫的鋒芒。

又是一個不可思議的人物。每個人的心裡此刻都在這麼想著,燕家以前不好惹,現在,更不好惹。

前頭皇上正和顏悅色地讓燕子忱平身,替他保住龍顏的功臣他怎麼會去責怪,安撫了幾句後直接就讓燕子忱上馬留在了身邊,那廂大摩使團裡也下馬過去個人,衝著皇上單膝跪下,用生澀的中原話請罪,也說什麼自己失手脫了箭,請天朝天子莫要怪罪云云。

大摩國到底不是天朝的附屬國,所以言辭間也沒有那麼的誠惶誠恐,皇上垂眸看著馬前這個灰綠眼睛的醜八怪,心下先一連罵了十八聲「大傻比」,臉上才慈祥地笑道:「平身吧,想來你們也是見獵心癢,一時失態不致獲罪。」不用「失手」用「失態」,一字之差就給大摩使者定了個「浮躁魯莽、上不得檯面」的性。

皇上再中二也不能拿兩國關係任性,一次翻臉一句開戰,賠上的很可能是數年的時間、上百萬兩的雪花銀,和無數百姓的性命,當然,天朝從不懼與任何國家或外族開戰,天朝奉行的是先禮後兵,如今已給了你們一次禮遇,再若蹬鼻子上臉,呵呵。

大摩使者有些悻悻地回到使團的隊伍裡,一團人都向著方才那名天朝武將看,見那人騎在一匹通體烏黑皮毛油亮的高頭大馬上,垂著眼皮似笑非笑地睥睨著他們,絲毫不掩飾他面上的囂張凌傲,幾十雙灰綠眼睛裡立時便激起了一片兇光。

——這當然不是該體現天朝謙遜美德的時候,在天朝的地盤兒想折辱天朝的至尊,能給他們這樣的態度已算是極度收斂的了!

皇上也算是獵夠了三樣獵物,本來就興致缺缺,再被綠眼怪們一摻和就更沒什麼心情再騎馬到處浪了,示意金貴兒傳諭給眾臣可以自行去射獵,然後自個兒就帶著親衛叫上燕子恪哥兒倆閃了。

皇上閃了眾臣卻不敢閃,總得縱馬馳騁一會子給皇上捧夠場才行,因而就各自打馬持弓散了開去,大摩使團也找了個方向跑遠了。

「莫日根,你剛才太魯莽了!」大摩國使團行至一處沒有天朝人所在的僻靜草丘後,為首的一個對方才出箭的那一個斥道。

「怎麼?!我們這次來這兒不就是為了宣揚我大摩的武力、給他們一個下馬威的嗎?!」莫日根冷哼,「剛才如果不是你攔著我,我早就給那混蛋個好看了!我告訴你,這口氣我咽不下,我是一定要找個機會把那混蛋踩在腳下的!」

「宣揚武力當然是要做到的,」為首的陰沉著灰綠眼睛,「但不應該是剛才那樣的時機!在此之前他們的官員已經提醒過我們,前三箭是屬於他們的皇帝的機會,任何人不許搶,如果我們明知故犯,很可能會激怒他們的皇帝,那麼我們隨後的任務將很難完成!你要分清輕重,莫日根!」

莫日根哼道:「哦,那麼你認為什麼樣的時機才是好時機?他們的春獵只有五天時間,只有在春獵的時候才是我們展示武力的最好機會,難不成你想讓我在他們的朝堂上舞刀弄劍?」

為首的看他一眼,並沒有因他的無理而生氣,目光向著遠處時不時閃過的天朝人騎馬的身影看過去,陰陰一笑:「這裡當然是我們展示自己的最好戰場,你要知道,無論在哪裡,年輕人總是最容易受到挑撥的物件,我們至少要有一個‘不得不’武力示人的有力理由,讓他們來一個自取其辱,這樣的效果會好過由我們主動動武的數倍,對他們造成的打擊也更重,明白我的意思嗎?」

莫日根若有所思地亦望向那些天朝人騎馬奔跑的方向,嘴角慢慢勾了起來:「要在那些小雜種裡挑一個倒霉蛋嗎?很好,我已經看中了一個。」

大摩使者們齊齊循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鎖定了那個即將成為一臺精彩大戲導火索的可憐的倒霉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