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故事

「虞人,又稱山虞。」

「山虞,怪不得附近的山民和村民叫他大山或是山子、山神,原來是根據這個來的。」

「山虞之職,乃掌天下虞衡山澤之事,辨其時禁,凡採撲田獵,必以其時。」

「聽說師父的先祖也是箭法大家,不僅射術好,還會制箭,這手技術一代代傳下來,後來時世變遷,沒了官做,又逢亂世,師父的祖上就躲進深山老林以獵為生,再後來世道安定,師父的祖輩被聘了做看山守林人,主要的職責是防止一些人偷伐偷獵,保護珍稀的動物和植物,直到我師父這一代。」

「出現了毒品?」

「嗯,我們所居的山林,正位於兩國邊境,對門的國家治理混亂,自然環境又適宜種植製造毒品的原材料,於是就產生了無數的毒販子,為了金錢不惜一切地製毒販毒,想盡辦法偷越國境,將毒品販賣到這邊來。」

「山與林正可成為毒販的掩護。」

「是啊,所以從這裡越境的毒販多如過江之鯽,而禁毒的官府人員與之相比就顯得太少太少了,畢竟禁毒的危險性比抓普通犯人要高得多。正因為禁毒人員稀缺,當地官府便想聘請當地人加入,一來當地人對地勢更熟悉,二來也方便隱藏身份暗中觀察。不過敢於拿命涉險的人還是太少,我師父也是幾經考慮後才肯答應的,畢竟那時候他還要養我,如果他死了,我不知要淪落到什麼下場。」

「他又是為何肯答應的呢?」

「有個當地村民就因為給緝毒警察……緝毒衙役指了指毒販逃走的方向,後來整個村的人都被毒販做為報復瘋狂屠殺了,」燕七語聲淡涼,眸底卻是一片無盡的黑,「那個村子的村民對師父和我很好,每次師父帶著我去村中玩耍,都會有村民給我塞雞蛋、塞水果、塞糖。」

燕子恪沒有說話,只是動用幾根修長的手指靜靜地給自己和燕七的盅子裡倒上熱茶。

「後來師父就成為了官府的編外緝毒人員,比起正規的緝毒人員來說,師父反而有更多的優勢,因為他的祖祖輩輩都是生活在那片大山和深林裡,不論是官差還是毒販,對於那片地區都遠不及他更熟悉,憑藉著這樣的優勢,師父才得以自如地同毒販周旋。並且因為有一手好箭法,還可以悄無聲息地幹掉某個毒販而不會將附近的毒販同夥打草驚蛇,這也是之所以在火銃遍地的時代官府還要請師父這個只會用箭的人加入緝毒行列的原因之一。」

「火銃?」燕子恪問,這個神奇的時代並沒有火銃這種東西。

「不要在意這些細節,」燕七端了茶潤喉,「後來緝毒這件事就成了師父的終身事業,也成了我的終身事業。」

「塗彌是幾時加入的?」燕子恪也早端起了茶,端著端著忘了自己還沒喝,就手又放回了桌上。

「在我三歲左右的時候,師父又從外面撿回了一個他。」燕七道,「他比我大上幾歲,很聰明,只是問他從哪裡來、叫什麼,他都搖頭說不記得,師父原想將他送去孤兒院,養兩個孩子對師父來說負擔委實有些重,然而塗彌卻機靈得很,一味抱著我叫妹妹,師父最終還是收養了他,給他起名字的時候,師父又抬頭看天,天上沒有鳥,只有雲,雲端被夕陽染成了紅色,師父就叫他雲端。後來看到師父練箭,他便也要跟著學,一學之下,師父發現,雲端是個奇才,彷彿就是為了弓箭而生,自此後全心全意地將一生所研究出的箭術精髓和制弓造箭之法悉數教給了他,雲端便成了他的開門弟子,待我長大了些,能夠握得穩弓箭時,也跟著師父開始了習箭,於是成了他的關門弟子,雲端也便成了我師兄。」

「年紀小小便已有了城府,此人確不簡單。」

「的確,後來我們到了上學的年紀,每天往返于山林和山外的書院之間,被山外的孩子瞧不起,每每想要欺負我們,都被他用了各種小手段反擊回去,從未吃過虧。只不過他讀書不用功,再大些後,我去了外地讀書,他沒有考上,回了山中跟著師父一起幫官府緝拿毒販,開始了每日刀尖上舐血的生活。師父的本意,願讓我過普通人的日子,但後來他過世了,我就回到了山裡,和雲端一起繼續他未完成的事,守山,護林,打擊販毒,潛心於箭。」

燕子恪這一回端起了茶盅抿了口已微涼的茶,沒有再問後續,也無需再問。之後雲端叛離,成為了毒梟,而那片十萬大山、古老森林裡,就剩下了她一個人。

什麼樣的人能夠忍心,將她一個人扔在那孤寂陰森的無際山林裡,任她自生自滅,任她孤獨無依,任她獨自戰鬥,任她終此一生?

「唯一遺憾的是,師父的獨門箭技,斷在了我的手裡。」她說著,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在哪一世相傳,都是一樣。」燕子恪道。

「說得對哦,怎麼樣,大伯,有沒有興趣從今天起棄文從武啊?」燕七問他。

「那些越境的毒販,大抵有多少?」她大伯假裝沒聽見用問題混了過去。

「說出來很嚇人的,只我那有限的一生所幹掉的窮兇極惡不得不殺的毒販,就有數千。」燕七道,「那些人大概都已不能稱之為人了吧,為了金錢所有我們能想得到的和想不到的事都能做出來,他們從不把人命當命,會綁架普通人做人質來脅迫緝毒的官差,而幾乎所有被他們綁走的人質都沒有存活下來的,當場解救人質是我乾的最多的活兒,實戰箭法也是那個時候練出來的,一毫一釐的誤差都不能有,一絲一點的情緒波動都不能生,任何一次緊張或大意,付出的就是一條乃至多條無辜的生命,並且那些悍匪絕不會給對手第二次機會,在邊境一帶緝毒官差與毒販之間爆發大規模的槍戰也是尋常事。」

「槍戰?」燕子恪又聽到了他從未聽過的字眼。

「我的故事講完了,現在是不是可以交換了?」燕七看向他,「該講你的故事了。」

「子時了。」燕子恪瞅了一眼書架上的鐘漏,又轉回頭來瞅燕七,「長大了。」

「……好想哭啊,不想長大怎麼破,我還想繼續當孩子。」燕七道。

「想當就繼續當,開心便好。」燕子恪道。

「嗯哪,開心便好,生辰快樂,大伯。」燕七道。

「呵呵呵,快樂。」

「現在該講你的故事了。」

「呵呵呵。」

「……這樣理直氣壯的耍賴真的可以?」

「呵呵呵。」

「我上當了,你們大人太壞了,生日禮物不給你了啊。」

「是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