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稱作朝哥的那兵也不多說,立刻上馬,只和大家道:「哥兒幾個痛快打,兄弟很快就來陪你們!」說罷不再多耽,一夾馬腹就向著大營的方向馳去。
元昶又和燕七道:「你帶了多少箭?」
「三十支。」燕七道。
「那麼我們至少可以幹掉三十個蠻子,」元昶毫不遲疑地先下了斷定,「一會兒蠻子進入射程後由我和燕小姐先動手,」這話是對著剩下的幾個兵說的,「你們在沙中蔽身,待我將蠻子引到前頭,你們由身後來個出其不意,乾死一個賺一個!」
元昶他們這幾個兵出來都帶著全身的裝備的,這也是營中的規定,只要不是回城或執行有專門要求的任務,但凡離營數里都要武裝出行,驍騎兵的基本裝備就是甲衣、馬、武器和輕盾,箭也可以帶,但鑑於驍騎兵向以迅猛強力的風格為主,箭這種對技術要求較高、殺傷面不夠大的進攻方式並不常用。
元昶也未帶著箭,還要將甲衣給燕七穿上,鎖子甲能抵擋一定程度上的武器傷害,燕七卻不肯穿:「太難看了,影響我就義時的形象。」
「呸,你還想要多好看?!還嫌追求你的傻子少?」元昶也沒強求,自己把甲衣穿上,這甲衣重得很,燕七穿上確實也不方便行動。
「都是我的錯,我就是紅顏禍水。」燕七嘆著將箭抽出來做準備。
「……沙漠太小盛不下你了是吧?」元昶翻身上馬,另幾個驍騎兵已是訓練有素地鑽進了附近的沙裡,連馬都臥下用沙子掩蓋了起來,不細看很難發現這裡有埋伏。
「準備好了嗎?」元昶挑唇看向身邊的紅顏禍水。
「今天就讓你見識見識箭法的最高奧義,」燕七搭上箭,「保證你以後都不敢再和我比箭了。」
「臭屁。」元昶噗笑,在她臉上深深看了一眼,「走!」
兩人撥馬,由湖旁低地縱上高處,遠處那一隊正在行進中的蠻兵立時出現在視野裡,距離正在射程,馬蹄尚未落穩,燕七手中箭已是急如驟雨地傾瀉而出,那隊蠻兵甚至還未曾反應過來,已是有十來人紛紛落馬,元昶看得清楚,這些人無一不是被箭準準洞穿了喉嚨的!
元昶唇角挑起個笑,他絲毫不懷疑她能做到她答應的事,她就是這樣,永遠不會讓你擔心,永遠讓你只要一想到她,心裡頭就全是篤定與安穩,她和別的女孩子是不同的,她不需要你的操心和呵護,她需要的就只是她身邊的人能夠好好的,能夠讓她放心地生或死。
「漂亮!」元昶一聲喝。即便如此,他還是要讚美她,什麼堅強的人不需要安慰,優秀的人不需要讚美,全都是屁話!她在他心裡有多好,他就是要讓她知道!
「是吧。」她說,手上箭未停,依舊寵辱不驚。
被攻了個措手不及的蠻兵這時才反應過來,立時便有人回以箭攻,元昶一手持盾一手持戟,盾用來擋住攻向自己的箭,戟用來挑開攻向燕七的箭,最終蠻兵的這一波箭擊竟是沒有一支傷到兩人。
燕七手上的三十支箭很快放完,果然是箭無虛發,支支命中要害,支支將目標一箭封喉,根本不給任何反擊的機會,乾淨又利落。然而蠻兵也不都是死的,剩下的人一行頂著燕七的箭還擊,一行驅馬疾馳迎面衝來,不消片刻就已經近在了咫尺,元昶喝了一聲:「接!」手中輕盾向著燕七飛去,燕七伸手接得穩穩,將盾在身後一擋,轉頭就跑。
元昶揮戟撥開又一波飛箭,架開衝在最前頭的幾個蠻兵的武器,且打且退,將蠻兵們的注意力全部吸引過來,在蠻兵們的斜後方,那幾名驍騎兵悄悄由沙中潛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掠向蠻兵,立時便砍翻了一片,蠻兵這才驚覺身後有埋伏,連忙調頭還擊,元昶這廂也停止後撤,腿下一夾馬腹,戰戟掄將起來,登時便以猛虎入羊群之勢衝進了戰陣。
可惜蠻兵不是羊群,而是狼群。數不清的刀劍掠著寒光向著元昶劈過來,鐵刃劃在鎖甲上發出刺耳的聲音,肩,臂,背,腰,腿,不斷地感受到重擊,然而卻覺不出疼,也許是因為信念過於強烈。
是的,信念。在戰場上,信念對於兵們來說,比武力還要重要。他跟著燕子忱學的不僅僅只是武藝,還有兵法,燕子忱就告訴過他,一個好的將領,不僅僅要具備高超的武力和戰術素養,還必須要有感染力,能調動起兵們最大的動力,能點燃並堅定他們的信念,到了戰場上,哪一方的信念能堅定到底,哪一方通常獲勝的機率就更大,因為只有信念才能讓人無所畏懼,才能讓人感覺不到疲累和疼痛,才能讓人挖掘出自己最大的潛力拼到最後。
那麼此刻他的信念是什麼?就是儘可能長時間地拖住這些蠻兵,讓燕七最掛懷的家人得以安全回家,是的,在這一刻什麼保家衛國的崇高目的都排在了她的後面,他心中最強烈的信念,就是要為了她!
元昶揮舞戰戟,不顧一切地砍殺著圍湧過來的蠻兵,月光下鮮血拋灑,人吼馬嘶,沙塵飛揚,拖住他們,無論如何也要拖住他們。元昶舉戟架住一個蠻兵劈來的鋼刀,一絞一纏便將他扳下馬去,緊接著戟尖刺出,半道里卻突聽得背後風聲,有人從身後向著他砍過來!來不及回身了——迎面又有人攻來,不能猶豫,先刺馬下,然後擋下迎面一擊,背後的由著他砍!左右也是個死,多著一下少著一下又有什麼所謂!
元昶一戟結果了被挑下馬的蠻子,緊接著舉戟擋下迎面蠻子的攻擊,而預料中的背後一刀卻並未砍來,元昶仍不猶豫,先將面前這蠻子一戟戮死,然後才轉身去看,卻見方才想要背後衝他下手的那個蠻兵喉間插著一支利箭已是死在了他的馬下。
箭?元昶轉頭,看見燕七站在沙地裡,她的馬已經被蠻兵的箭射中死掉了,而她手中的箭就來自蠻兵射在馬身上和附近沙地上的那幾支,蠻兵的箭一直未停,她靈活地左躲右閃,就在這閃躲間仍能放出箭來,可她也畢竟不是神,雙拳難敵四手,何況這不停歇的箭,於是就在元昶的眼前,一支兇狠的利箭貫穿了她的左腿,血花飛濺,蟄痛了元昶的瞳孔。
死——都去死——你們所有這些蠻狗都得死——都得給我的燕小胖陪葬——
元昶殺紅了眼,戰戟瘋狂劈出,無數的首級與殘肢被拋飛出去,他不再防守,就是一味地攻,一味地殺,能殺多少算多少,殺到最後一口氣,殺。
此時此刻沒有人知道這廣闊無垠的沙漠上正在展開著一場怎樣血腥的殺戮,銀色的月光和慘白的沙被染得一片猩紅,元昶一戟刺出將兩個蠻兵串了糖葫蘆,卻被身後的一名蠻兵重重地砍落馬下,帶著鐵甲轟然墜地,激起大片的塵沙,他費力地撐起上身,手中戟尚未繼續揮出,蠻兵戰馬的鐵蹄已是照著後背狠狠踏下,一口濃血噴得身下的粗沙像是模糊的血肉,他在這血肉上艱難匍匐,血光朦朧了他的視線,他想看清她,看清她最後一眼,他要牢牢地記住她的樣子,這樣到了下輩子他也不會忘記她。
又是一刀由背後砍來,勢大力沉,將他壓進沙裡,他揮手向後揚起沙土,迷了那蠻兵的眼,換來一瞬的停頓,這一瞬他卻用來揩去糊在眼睫上的血水,然後他終於看清了她,她的肩上又中了一箭,卻被她面不改色地拔下來立即做了反擊的武器,將已經揮刀殺至她面前的一個蠻子穿了喉,她想奪取這蠻子的箭袋,然而才剛取在手裡就被另一名殺到的蠻子照著胳膊劈來,她雖堪堪躲開,箭袋卻被那蠻子劈得散碎,箭支灑落了一地,她卻已沒了再去揀回的機會。
「燕小胖……」元昶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然而她卻好像聽到了一般,拖著一條傷腿向著他跑過來,追在她身後的蠻兵面孔猙獰地高高舉起了手中的刀,寒光一閃,狠狠向著她的後背劈了下去。
元昶伸出手,想要抓住最後一刻的燕七,可他沒有等到,鋪天蓋地的冰冷與黑暗瞬間將他包圍。
這就死了嗎?好吧,與她共葬沙場,再沒有什麼結局能比這更好了。
……
「醒啦?」再一次睜開眼,窗外陽光正斜,晚霞漫天,熟悉的聲音來自熟悉的人,熟悉的人此刻就立在床邊,一邊的肩上纏著繃帶,另一邊的腋下夾著拐。
「……你……」他聲音沙啞,像沉睡了好多年。
「我天,你不會失憶了吧?還認識我嗎?」熟悉的人把頭探過來讓他看清她的面癱臉。
「……笨小胖……」他想笑,可是嘴角一翹渾身就疼,「你……你沒死啊?」
「我怎麼能死呢,」她說,「我可是主角啊,主角死了書還怎麼寫。」
「……少……少臭屁,」他說,「還主角……男主角嗎你?」
「……燕小九我警告你啊,趕緊從元昶的軀殼裡出去!」她說。
「……」元昶還是想笑,渾身疼得令他直吸氣,半晌咬著牙磨出句話來,「還是……他孃的活著好。」
「誰說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