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燕七扛著吃飯要用的小矮桌往這邊來的時候,見元昶已經中了至少五六十記黑煞掌,此刻不知是受傷過重還是已經毒發身亡地倒在氈毯上,殺人狂魔燕驚瀧正坐在他粗壯的胳膊上仰天狂笑,笑一陣就扭過身去用黑煞掌拍元昶的臉,元昶眼一睜嘴一咧,露出雪亮的眼白和牙齒,衝著他做鬼臉,然後殺人狂魔就又笑飛了。
燕二太太親自端著菜過來,一見這情形先嗔燕七:「怎麼不看著小十一?!看把元小哥兒身上弄的……」
「沒事!」元昶噌地坐起身,還沒忘把肉糰子攬在懷裡,「挺……挺有意思的,我跳湖裡衝一衝就行了。」
燕二太太仍是十分抱歉,繼續呼喝燕七:「還愣著做什麼?趕緊給元小哥兒拿巾子擦擦身上。」
「不——不用!」元昶這回直接從地上跳起來,懷裡的小十一體驗到了視角大轉換,興奮得咿咿呀呀。
「你在這兒等一等啊,我去拿巾子。」燕七把桌子放下就要進帳篷。
「不用——我先過去了。」元昶把小十一遞給燕二太太,轉頭就要走,卻聽得後頭撕心裂肺地一聲哭嚎:「光——」
小十一伸著手衝著元昶直抓撓。
「他捨不得你呢。」燕二太太既訝異又好笑地連忙拍著他,結果這小位也不知中了什麼邪,嚎起來就沒個完,張著手非得要元昶抱。
這是建立起了光屁股星人的友誼了嗎?燕七在旁邊琢磨。
於是元昶被同星老鄉強留下和這廂眾人一起用午飯,那廂幾個驍騎營的哥們兒羨慕嫉妒恨地不住往這邊甩著白眼。好在小十一大人用過午膳就睡了,元昶這才得以脫身回了那邊去。
盛夏的中午,兩廂眾人慵懶又安逸地各據一隅睡著午覺,刮過湖面的風帶著幾絲涼意,輕輕地吹進沒有拉上門簾的帳篷,令人睡得無比舒坦。
一覺醒來,渾身還是有些燥熱,在燕二太太的鼓勵下,蕭宸換上了特意帶來的鮫人衣預備下水遊一遊,崔晞不宜泡涼水,就只脫去外袍挽了褲腿在湖邊坐著把腳泡進去,燕九少爺原是根本不屑下水的,卻是被家裡兩個女人一遞一句地在耳朵邊聒噪了半天,為了堵住女人們的嘴,只得也換上鮫人衣,慢吞吞走到湖邊坐下了。
「咦,身上幾時還長肌肉啦?」耳後傳來他姐的聲音。燕九少爺額上小筋一跳,頭也不回地一支身子就滑下了湖去,把脖子以下全都沒進水裡,並且帶著一臉嫌棄地遠遠遊離他姐。
「這就對了嘛,多運動運動才有好處啊。」燕七對症下藥地把她弟嚇到湖裡去後也在岸邊坐下了,遺憾的是鑑於此處還有別的陌生男人,實是不方便脫了鞋襪也把腳泡進湖裡去,只得盤腿坐在岸上看著人家玩兒水。
對面的驍騎兵們見狀也跳進湖裡玩耍,還假意繞湖比游泳,時不時地從燕七面前游過去,元昶也遊,游到燕七面前停下來,歪頭看著她:「想遊麼?」
「想啊,鮫人衣我都帶來了。」燕七如實道。
元昶雙手一撐岸邊,將身子從水裡支起來,和她道:「那就晚上來遊吧,我替你把風。」
「沒那麼嚴重。」燕七道,女式的鮫人衣本就可以外穿,在江南水鄉或是沿海鄉村那一帶,漁家姑娘們都是穿著鮫人衣和男人們一起下河下海撈魚戲浪的,只不過京都裡的大家閨秀們礙於身份不好如此,而在塞北這地方就更沒有那麼些講究了,燕七這會子不下水只是不想引起那夥子荷爾蒙溢位的年輕驍騎兵們過度的注意罷了。
元昶也沒多說,抬手把水珠子彈在燕七臉上,而後就滑回湖裡飛快地遊走了。
夜幕降臨後,兩撥人各自在水邊燃起了一堆篝火,烤肉喝酒吃水果,出於禮儀,燕二太太讓燕九少爺給那夥人送了一大塊自家帶來的鹿腿肉過去,那邊的大兵們也回送了羊肉和兔肉,燕九少爺一個人拿不了,元昶就替他拿了過來,結果這一過來就走不了了,小十一大大又想起了他來,扭著鬧著要他抱。
元昶也不知道自個兒為什麼就得了這位的眼緣,讓抱那就抱唄,吃東西的時候抱著,吃完了也得抱著,最後索性抱著這貨繞著湖轉起了圈,直到把這貨轉困了,把他往燕七手上交接的時候,見這小東西迷迷糊糊地強睜開眼,肉爪子衝著他一撓,口齒不清地嘟噥了一聲:「爹爹……」
元昶身上就是一僵……敢情兒這貨是覺得他像他爹才跟他這麼親近的?
真不想承認啊!
究竟哪裡像了他改還不行嗎?!
抵達星落湖的第一天,眾人賞月賞到大半夜才回帳篷去睡,篝火早早地熄了,兩邊的營地都是一片的安靜,明亮的月光將沙漠照得一片銀白,湖面上銀波跳動,湖水下星斑閃爍,元昶坐在這銀波與星斑交映的邊緣,靜靜等了良久,終於等到了那邊帳篷前出現的窈窕的身影,嘴角不由自主地挑起來,看著那人衝他擺手,便也衝她擺了一擺。
那身影並沒有走過來,而是走到湖邊做了幾個頗為舒展的動作,而後一蹲身,悄無聲息地滑進了湖中,元昶仰起頭繼續看他的月亮,耳朵裡聽著湖中傳來的輕微的撥水聲。
忽有半晌聽不見任何動靜,元昶一驚,噌地起身盯向湖中,奈何月光映得湖面太亮,一時竟是什麼也難以看清,不容多想,元昶立時貓腰鑽進水裡,迅疾無比地向著剛才聲音發出的方向游去。游到差不多的地方深吸一口氣向下一潛,兩手剛一四處摸索,就撈著了一隻滑溜溜的腳丫,腳丫飛快地縮回去,緊接著一隻手在他肘部向上託了一把,兩個人飛快地升上湖面,剛將臉上的水抹去,就聽得這腳的主人道:「嚇我一跳,我正撿湖底會發光的石頭呢。」
「你還嚇我一跳呢!」元昶低聲喝她,「以為你抽筋了溺水了,突然就沒了聲兒!」
「……不要總把我往那麼慘的方向想啊……我水性很不錯的。」燕七把手掌攤開,「喏,撿到了幾塊,回頭送人。」
「早知你想要這個,讓我來就是了!」元昶看了看這爪子上託著的石頭,然後抬起眼來瞪她,「夜裡水涼,很容易抽筋的知道嗎!你老實待著,我給你撿!」說著就要往水下潛,聽見燕七道了一聲:「那一起吧,多撿幾塊還可以挑一挑。」
兩人一起潛入湖中,周遭一下子變得無比的安靜,只有咕嘟咕嘟的水聲,讓近在咫尺的人顯得那般遙遠。
元昶忽然有些著急,伸了手想要撈住她的腕子或是胳膊,可卻撈了個空,手裡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元昶慢慢地攥起空空的拳頭,沒有再試圖去撈她。他知道她就在身邊,也許很近,也許很遠,但這沒有什麼,因為一直以來就是這樣,他從渴盼,到執拗,到不甘,再到習慣、到放開……是的,放開,他已經學會了「放」,然而不是放手,是放開,放開她,也放開自己。
她從來不屬於任何人的手心,她應該自由的飛,這才是她,飛鳥,這才是她的名字,對麼?所以對她好的最好方式,就是放開。
放她自由的飛,然後就像現在這樣不很遠也不很近地看著她,陪著她,她飛他就飛,她停他就停,可以並肩,但不打擾,可以陪伴,但不束縛,直到或許某一天他能瀟灑道別,亦或更加堅定地與她並肩飛到盡頭。不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