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她這麼說,他就這麼信。兩人拿好弓箭,沿著燕家兄弟倆的腳印追蹤而去,疾奔了十幾分鍾,遠遠地瞅見一片柞樹林前頭倒著一頭巨大的野豬,看那塊頭足得有七八百斤重,燕子忱正蹲在野豬身前滿手血地掏豬內臟,燕子恪則立得遠遠,倚著棵樹賞雪景。
「……他們贏了。」燕七放緩腳步,和蕭宸道,「打了這一頭就頂咱們打八九頭的。」
怪不得半天不回去,打的這頭豬太大隻,得把內臟全挖了、血放個差不多才能減輕些重量,這都未必帶得回去,得讓人拉雪橇過來載。
「嗬,不傻,還知道過來找,」燕子忱聽見腳步聲,轉回頭來衝著燕七一樂,「這片地方有狼群出沒,打了這豬也不能這麼丟在這兒,只得等你們找過來。去,讓那什麼幾枝的帶著角鹿和雪橇來,要三輛,再帶幾把大點兒的刀。」
燕七正要應了,卻聽蕭宸道:「我去。」他有輕功在身,回去找人的時間還能短些。
「辛苦了。」燕七目送走蕭宸,圍著豬和她爹繞了一圈後就跑去和她大伯一起袖手旁觀了,掏心挖肺這種事還是交給她爹一手操辦吧,瞅人蹲在那兒內姿勢,多霸氣,多爺們兒。
「獵到了些什麼?」燕子恪問燕七。
「幾隻兔子和一頭狍子,」燕七道,「早知燕二壯士這麼霸氣直接拿豬祭箭,我們就該直奔了熊窩去。」
「今晚我們吃撥霞供和爆炒狍子肉。」嗯,就吃你獵到的東西,管他燕老二打了什麼、忙活了多久。
可憐的燕老二正渾然不覺地將一坨豬下水丟在旁邊事先挖好的雪坑裡。
撥霞供就是兔肉火鍋,「爆炒狍子肉,我們帶著辣椒呢麼?」燕七關心晚飯勝於她爹。
「南疆產的最好的紅辣椒,一嗆鍋便是一股子香,另還有麻椒,爆炒出來的肉既麻又辣且香。四枝還帶了冬筍,可拌些清口的小菜就著吃,我亦帶了幾壇陳釀,不烈,你也可嚐嚐。」
伯侄倆聊起吃來就超脫物外了,燕子忱在那廂偶爾聽見幾句,十分無語地向著這廂看上兩眼,然後搖著頭繼續從豬肚子裡往外掏亂七八糟的物件兒。
正說到晚上吃撥霞供要用什麼蘸料,忽見燕子忱噌地站起身來,銳利目光盯向伯侄倆所在方向的更遠處,伯侄倆停口屏息,還未待燕七聽到什麼動靜,燕子忱已是幾步過來一把撈起燕子恪往肩上一扛,一行躍上樹去一行和燕七道:「我馬上下來撈你!」
「不用啦,我自己上去。」燕七反應快得很,燕子忱往上縱身的時候她也已經跳起來扒住了樹幹,輕盈又利落地噌噌噌轉眼就爬到了一半。
「你這丫頭還有多少本事藏著呢?」燕子忱詫異又好笑地揚起眉毛,把他哥在主幹的樹杈上放好,躍下來一提半道上的燕七,轉眼就也撈到了樹杈上,讓這伯侄倆並排坐好。
「你聽見啥動靜了爹?」燕七問,她的耳力就已很好了,不過還是抵不上燕子忱的內功。
「又有野豬過來了。」燕子忱指了指剛才的方向,「聽蹄聲估摸著比下邊這頭還要大。」
「好了,我們近兩個月都不愁肉吃了。」燕七道。
燕子忱哧地笑了一聲:「我們在這兒至多待兩天,後頭還要去別處,這頭豬我們不打,等它離開。」
說著話的功夫果見遠遠地哼哧哼哧跑過來一頭巨型野豬,不出燕子忱所料,這頭豬看著比地上那頭還要壯,一對大獠牙從嘴裡伸出來向外張開,背上鬃毛豎起,面孔猙獰,看上去十分好鬥。
燕家三口在樹上噤了聲,低頭看著這個龐然大物慢吞吞地接近地上那頭野豬的屍體,吸著長鼻子來回嗅了一陣,突然間一昂頭,竟是用那獠牙把這豬屍給挑翻到了一邊去,緊接著就發瘋似地橫衝直撞起來,龐大的身軀撞在附近的樹幹上,竟將一棵略細的樹生生撞斷!
燕家三口所在的樹也未能倖免,被這豬一撞整個樹冠都在劇烈地搖晃震顫,燕子恪一個沒坐穩身子向後一仰,卻也只不過是一瞬間就被旁邊迅速伸出的一根纖長卻有力的胳膊託在背後給擋了回來,如此快的反應速度連燕子忱都覺得驚訝——他伸出去準備撈他兄長的胳膊甚至都還沒有捱到他的衣服。
她不可能有這麼快。
一定是超水準發揮了。
因為要救的是最重要的人麼?
所以總有一部分注意力無時無刻不放在他的身上?
地上的野豬還在瘋狂地撞擊著附近的這幾棵樹,萬物皆有靈,也許就算它看不到樹上的人類,就算沒有見證到同類被殺的過程,冥冥中似乎也能明白一切,於是就這麼瘋狂地想要報復和發洩著,很快便又有兩棵樹被撞得搖搖欲倒。
「爹你一定是殺了人家老婆。」燕七側身跨坐在樹枝上,兩腿牢牢地纏箍在一起,兩手則更牢地箍著她大伯,這位才剛差點翻下去,這會子仍舊雲(神)淡(經)風(兮)輕(兮)地低著頭瞅著下頭的豬看熱鬧。
「混扯淡,老子殺的是頭公的,這頭也是公的。」燕子忱使了個千金墜的功夫,在樹杈上立得穩穩,一手從背後取箭,「不幹掉這傢伙是不行了。」
「把它嚇走行不行呢?」燕七問。
「以這傢伙現在這瘋勁兒,嚇唬它只會更加激怒它,動物這東西有時候也是邪性得很,就算這會子放走它,搞不准它都能追到營地去,」燕子忱搭上箭,「弱肉強食是這世間的自然法則,沒必要心存不忍。」
「你說得對,那動手吧,給你三箭的機會啊,三箭還不行的話我可就上了。」
燕子忱哧地一笑:「你以為野豬好獵?那身皮又糙又厚又韌,外頭還有一層硬毛護著,有時甚至射中心臟它還能做出致命攻擊,剛才那一頭我便用了四箭才弄死。」
「在閨女面前你還不好好表現一下嗎,挑戰一下自我,三箭,幹吧爹!」
「臭丫頭。守好你大伯。」燕子忱笑著忽地飛身躍下樹去,那豬登時便向著他衝過來,長且尖的獠牙做著挑和甩的動作,幾乎是須臾間便衝到了面前,燕子忱身形靈活地閃身避開,引著這豬向著與此樹相反的方向跑去。
燕子忱跳下樹自是為了更方便攻擊豬的要害,大步向前奔跑中突地一折向,手中利箭劈出一道烏光幾乎比眨眼還迅疾地直接釘進那豬的體內,野豬慘嘶一聲轟然倒地,登時沒了動靜。
燕子忱用箭燕七此前也曾見過,到底是經歷過無數殺伐征戰,只一搭箭便是鋪天蓋地的凌厲與兇狠,那箭射出去的力量遠非燕七能比,燕七就真見過他把箭射進岩石裡,只剩下一截箭尾露在外面。
「厲害了我的爹,你就是我男神。」燕子忱聽見他閨女在樹上誇他,正琢磨男神是個什麼物件兒,一陣「咔叭叭」的響動就從那棵樹處傳了過來。
燕七&燕子忱:臥槽!
樹要斷了——才剛被那豬撞過好幾下,這會子終於撐不住了,整個樹身就向著旁邊歪去!
燕子忱顧不得檢查這豬是否已經死挺了,大步奔過去施救,聽得燕七道了聲「救大伯」,便先一把將燕子恪箍住,待要伸出另一手去扯燕七,卻見他閨女小猴子似的靈活得不得了,蹬著這棵還在歪倒過程中的樹向著旁邊一躍,噌地就攀住了另一棵樹的樹幹,再一躍,人就已經穩穩地立到了地面上。
這鬼丫頭!本事一套一套的!燕子忱放下心來,帶著燕子恪才剛落到地上,就聽見耳後一陣蹄響——「丫頭小心!」——那豬果然沒死,竟是趁著這樹嘩啦啦倒下一團亂的機會想要偷襲!
這野豬塊頭大、力量猛,兼之又是垂死相搏,奔至近前的速度竟是快得不可思議,甚至靈性十足地不去攻擊傷它的燕子忱,反而直衝著燕七撞過去,彷彿知道她就是仇人的孩子一般,知道用什麼樣的報復方式才會令仇人最痛苦——那就是殺掉他的孩子!
燕子忱飛身去救,卻見燕七向前跑了幾步,忽而躍起一蹬前面樹幹,整個人在空中如同靈巧的燕子般翻了個身,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而那野豬慣性太大,一味追著燕七,哪裡料到她會來這手,根本來不及剎住腳,一頭就撞在樹幹上,燕七卻已落在它身後,一蹲身,手中箭在空中時便已搭在弦上,立時出手,便見這箭嗖地一聲,沒入了野豬臀部中間那不可描述的部位……
燕子忱:……
燕子恪:……
#我的閨(侄)女不可能這麼猥瑣#
野豬再次慘叫倒地,燕子忱上前把燕七拉到自己身後去,看著這豬平躺在地上四蹄伸開,抽搐了一陣漸漸不動,這才道了聲「死了」,轉頭看向燕七:「沒傷著吧?」
「沒。大伯呢?」他閨女卻轉頭去問他哥。
「我也沒。」燕子恪道,又問了她一遍,「沒傷著?」
「沒有,好著呢。」燕七轉回來看向她爹,「爹也沒事吧?」
「……我能有什麼事。」燕子忱下巴一撩那死豬,「剛你那箭是怎麼回事?」
「咳,那地方比較薄弱。」燕七靦腆地對手指。
「你倒什麼都知道。」燕子忱今兒一再被他閨女重新整理認知,「行了,這頭就扔這兒吧,咱們也吃不了。」說著走過去把自個兒的箭拔出來。
「那個……爹,我那支箭怎麼辦?」燕七繼續對手指,這要是最後讓別人發現這箭的位置,那也太不好意思了。
「沾了豬屎的你還要?」燕子忱瞟著她。
「忘掉這支箭吧。」燕七果斷道。
於是燕子忱繼續去掏豬內臟,燕七和燕子恪繼續遠遠地站著等。
「安安身手愈發精進了。」燕子恪誇侄女。
「是吧,天天被我爹操練,不精進就白瞎了。」燕七道。
「只可惜了方才那樹,」燕子恪看向剛才三人所待的那一棵,此刻已徹底倒在了地上,「那樹上還有我們三個當年刻下的字。」
「咦,你和玄昊流徵當年也來過這兒嗎?」燕七問完又覺得多餘,否則燕子恪又怎麼知道這地方有可玩樂的去處而帶著他們這些人來呢。
怪不得他倚著這樹立著,不成想過了這麼多年他竟然還能找得到這棵樹。
「你們刻了什麼字?」燕七問。
「去看看。」燕子恪邁步過去,燕七便跟著,走至近前,卻是在某根較粗的樹枝子上找到了一串已經變得十分模糊的字跡,依稀只能辨認出其中的幾個字來。
「‘某年某月某日,玄昊清商流徵至此一遊。’」燕子恪輕喃,似是在唸給燕七聽,又似是已陷入自己的回憶,「‘此樹不倒,情誼不止。’」
可如今它倒了,險些讓他跌個頭破血流。
「看來是這情誼太重,讓它承受不了,所以藉機倒掉了,野豬先生表示自己很冤枉啊。」旁邊清澈的聲音對他道,「有一首歌是這麼唱的:山川載不動太多悲哀,歲月經不起太長的等待。所以這棵樹也可能有它承載不起的東西,比如什麼年輕人中二的友情啊,損壞花花草草的熱情啊……其實在這串字跡徹底因為樹的生長變沒之前就結束,也是不錯的。」
「呵呵呵……」燕子恪抬手,掩了一半的面笑起來,末了放下手,輕輕蓋在燕七的頭頂,「是呵,該結束了……那首歌怎麼唱?」
「我教你啊:山川載不動太多悲哀,歲月經不起太長的等待,春花最愛向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