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呢……再說你們兩個大男人之間有怎樣不可描述的過去哪裡值得了一個秘密,不說我不聽了啊。」
燕子忱好氣又好笑地站起身,兩手一撈燕七腳腕子,提麻袋似的從地上拎起來,原地狠狠掄了個大圈子,而後才放她頭上腳下地落下地來,道:「你若非想知道,告訴你也無妨,武十二之所以恨我,是因為我殺了他最為敬重之人。」
「殺了人而沒有被判刑,說明你殺的是該殺之人啊。」燕七道。
燕子忱揚起唇,伸手在燕七腦瓜子上揉了兩把,燕七的信任令他感到很是愉悅,嘴裡的話卻說得依舊冷靜:「該殺的人,也未必是壞人,所以他才耿耿於懷,和我徹底割袍斷義。」
「這麼說來他對我已是相當手下留情了,沒有來個父債女償什麼的。」燕七道。
「武十二還不至於拿你撒氣,」燕子忱語氣裡對武長戈卻是沒有什麼芥蒂,「至多是心裡不大舒服,看得出來那小子也是挺稀罕你這個好底子,在綜武隊裡沒少操練你,否則現在你跟著我練,體能上必達不到我的要求。」
「的確,我的綜合體能提高了不少。」燕七不否認這一點,武長戈對她的訓練讓她以更快的速度在向著前世的最佳狀態復原,但燕子忱不知道的是,512先生之所以這麼練她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是他知道她不是普通人,她是妖孽來著,他想把她最好的狀態激發出來,他想知道那將會是什麼樣。
還能什麼樣啊,難道能把體內封印的九尾獸給釋放出來嗎。
「我看你還能再提高,」燕子忱已接了燕七的話繼續往下說道,「明日起加量。」
燕七:「……」我是不是說錯了什麼?
其實燕七並不介意把自己練成一位少女壯士,畢竟她前世就是。這一世醫療條件落後,強身健體防生病是非常有必要的,更何況不管她願不願意,她的生活裡都繞不開塗彌這塊沼澤,多具備些防範手段總是沒錯。
從此後愈加練得緊湊辛苦。
元昶自那夜之後再也沒了訊息,前方戰線仍舊時不時地開仗,燕家軍的日常就是天天操練、休養生息;政務方面,在燕子恪的操持下塞北各地都已漸漸恢復如常,時間一頁頁翻過,就在臘梅花初放的時候,聖旨和赴塞北任職的諸多官員一齊抵達了風屠城。
聖旨上並未如眾人猜測的那樣將燕家軍調回京都,而是著令繼續鎮守塞北,日後或有調派也未為可知。新的總兵、都指揮使司、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等各部門的新任官員皆已到位,然皆要受巡撫燕子恪的節制與指揮,燕子恪不僅參與軍隊管理,對於政務亦有最終決定權。另著雷豫押解一應犯官及繳獲的姚立達一黨的人、財、物回京復旨,途中不得有失,旨到日即刻準備,速度啟程,年前務必抵達京都,云云。
這道旨對燕七來說倒是件好事,否則燕子忱回京她卻不能回,總得交待個理由,燕子忱可不是什麼好忽悠的人,若要說實話呢,燕七又並不希望家人和塗彌有過多的牽扯。
如今正好,能在塞北多留段時間,一家人又都在一起,外頭天大地大,沒有什麼能比現在的日子更讓人感到歡喜。
雷豫臨行前終於發覺崔晞實則就住在燕府裡了,厚著臉皮找上門來,倒也沒被攔,一路進了後頭院子,見崔晞和燕七正在院當間兒放煙花。
「不年不節的,這會子放煙花做什麼?」雷豫一邊納悶一邊走過去問。
「這不你要走了嗎,我們慶祝一下。」燕七道。
「……」雷豫繞去崔晞身邊,笑嘻嘻地伸手攀上他的肩,「小晞,隨我回京罷,眼看過年了,你怎好還不回家?」
「我回不回家,與你什麼相干?」崔晞偏身擺脫雷豫搭在肩上的手,轉身要往旁邊去,卻被雷豫追著又攬上了肩頭:「怎麼不相干,你忘了你曾答應過我的事了?」
「哦,沒忘。」崔晞偏臉瞟著他,「不是答應與你來往麼,那麼你回了京還可以再來。」
雷豫盯著崔晞的側顏,舔著上唇笑:「你這可就是耍賴皮了,塞北哪裡是說來就能來那麼容易,你真要在塞北待一輩子,這與毀約又有什麼兩樣?」
「我若就是毀約了呢?」崔晞懶費唇舌,挑了眼兒直接就問。
雷豫一怔,轉而卻笑容更盛地把嘴往崔晞的臉上湊:「毀就毀,爺就是喜歡你這矜慢的小模樣兒……」話音還未落,眼前已是白光一閃,反應過來時那白光早已消逝,眼前一片清明,直覺是崔晞有了什麼動作,可也未覺出身上有什麼不適,不由略感疑惑地看著他,「你……」正說著,忽覺臉上有些癢,用手一摸,拿到眼前,卻見指頭上竟粘著一撮眼睫毛!連忙摸向自己的左眼,卻覺眼皮上一片光禿禿——方才那道白光,竟是如此精準犀利地在絲毫未觸到他眼皮的前提下割斷了他的睫毛!
「我答應了與你來往,卻不保證不殺你。」近在眼前的崔晞忽而對他言笑晏晏,「我想你貼身侍衛的刀是快不過我手中的刀的,所以這一點我可以向你保證:在我被任何人阻止或殺死前,我一定可以先要了你的命。這一次是睫毛,下一次是你的命根,再下一次,就是你的咽喉。」
雷豫臉上陰晴不定地盯了崔晞一陣,忽地笑道:「小晞,你太天真了,我令侍衛將你拿下,搜去你身上所有用物,你還拿什麼割我老二?嘴嗎?」
「我覺得你不會有這樣的機會呢。」說話的卻是燕七,「如果隨便誰都能輕易在燕府拿人的話,我想我大伯還是趁早退休好了。」燕七一點也不介意仗勢欺人,雷豫是莊王世子不錯,可眼下在塞北這地界兒,她大伯燕子恪就是總鏢把子,就是欺得了你這有位無權的紙老虎!你在他的府裡動武拿人,可把他放在眼裡了?真要讓你得了手,他在塞北的威信何在?
雷豫雖頑劣卻也不是傻子,這裡頭的輕重他自也是掂量得清,何況燕子恪又是一條真蛇精病,把他惹毛了的後果不是不敢想象,而是根本無法想象,別說在他府裡拿人了,沒見自個兒這回進來連貼身侍衛都被留在大門外頭了嗎?侍衛都進不來,用鬼拿人啊?!
設若自己也能繼續留在塞北,倒是有大把的時間逮機會拿崔晞——就不信這小子永遠不出燕府的門!可這會子得趕緊回京交旨去,耽誤不得,收拾妥當了就得立刻動身,否則年前趕不回京去,只要這小子這幾天一直窩在燕府裡不出門,他就沒法拿他怎麼樣。
看來也是沒了法子,雷豫果斷放棄,不理會燕七,只和崔晞笑道:「行,崔小晞,眼下我是對你沒什麼法子,我回京等你,我不信你會在這塞北待一輩子,我等你回京,到時候……嘿!我會好好兒地疼你的!」
說罷也不多耽,轉頭就離了燕府。
「這貨還真是不死心啊。」燕七道。
「理他呢。」崔晞卻毫不在意,壓根兒就沒把剛才那人那事放在心上。
「你剛才那手夠彪悍的。」燕七誇他。
崔晞笑起來:「所以不必擔心我,我不會有問題。」
「是吧。不過即便雷豫離開塞北,你最好也還是先小心一陣子,」燕七道,「萬一那貨留了幾個人專等著在外頭擄你,我們也是防不勝防,等確信他已經走得很遠了再放鬆吧。」
「好。」崔晞欣然應了,「這煙花如何?」
「漂亮極了,怎麼想起鼓搗這個來了?」燕七蹲身點燃最後一枚煙花,看著它噴泉似的噴出萬道金色的流火。
「弄橡膠剩下些材料,索性做了幾枚煙花。」崔晞道。
「成功了嗎?」燕七問。
「沒。」
「不要緊,失敗是成功之娘。」
「不過也漸漸摸到了些門道。」
「太好了!今晚讓廚房加菜,慶祝一下。」
「呵呵,好。你最近又瘦了。」
「被我爹操練的。你這是沒看著我胳膊腿,全是肌肉,感覺這輩子是嫁不出去了。」
「都練了什麼?」
「你感受一下就知道了。」
燕九少爺進門的時候一眼瞅見他姐和崔晞倆在房頂上坐著看萬家燈火,左右瞟了兩眼也沒找見梯子,不知這倆是怎麼浪上去的,正頂著一串省略號預備直接無視地回房去,就聽見他姐在上面招呼他:「要不要也上來看看啊?我揹你!」
「……」是揹著崔晞爬上房頂去的?這段日子沒在身邊瞅著她,一不留神就真練成漢子了……「我怕被你的鬍子扎到胳膊。」慢吞吞地丟下一句,揣著手飄回房去了。
燕七:「……」揹他的話雙臂會垂在她臉頰兩側,真要有鬍子可不會被扎到麼……
雷豫離開塞北不久,朝廷撥發的過冬物資就抵達了風屠城,趁著隆冬未至,需立刻分發應用上,難得是個積累經驗的機會,燕九少爺被燕子恪帶著從頭負責到尾。
由於各部門的新任官員都已到位,燕子恪的工作也就沒了那麼忙,剛開始的一段時間還需各官員每日向他提交工作報告,或他親自到各部門去檢查工作,待新官員們與各自的工作磨合得差不多了,他也就不再事事關注,漸漸清閒了下來。
他這裡一清閒,燕九少爺和蕭宸也就沒了那麼多的事做,於是蕭宸每日便跟著燕家父女去大營練箭跑馬,燕九少爺則繼續跟著燕子恪,有工作的時候打下手,沒工作的時候就看書。
進入臘月的頭一天,今冬的第一場雪在夜間悄然而至,清晨推門出來,地上已是厚厚一層,上得屋頂居高遠眺,白茫茫一片乾淨。換上勁裝,騎上寶馬,出得城門,一路向北。胯下馬兒越跑越快,迎面冬風越刮越勁,傾下肩,揚起頜,風馳電掣,無束無拘。
這才是真正的塞北,這才是真正的塞北生活。漠廣憑馬騁,天高任鳥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