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長不在的宅子,重新恢復了柔軟平靜,一家人靜悄悄的,看書的看書,做針線的做針線,玩兒孩子的玩兒孩子,只偶爾聽見外院張彪他們那些人呼喝幾聲,就連外面的世界好像都一時進入了一種森默的狀態。
蕭宸的傷已經好了個七七八八,每日讀書練功外加跟燕七學制箭,崔晞在旁邊笑呵呵地圍觀,斷不了還要誇幾句燕七制箭的手法。
「你的身子骨近來如何了?」燕七就問他,「聽五枝說好像比以前更壯實些了。」
「多虧了五枝,」崔晞笑道,「北塞這地方藥材稀缺,他也不建議我長期用藥,現在每日我不僅練他教的功法,他還會到房裡來幫我推拿活血,這些日子的確覺得身上有力氣多了。」
「太好了,總算能跟崔暄交待了,把你拐到北塞來那貨不定怎麼在背後罵我呢。」燕七道。自確定了要來北塞之後崔晞就給他家裡寫了信,至於信上怎麼說的燕七也不知道,只希望別把崔夫人給嚇暈才好……感覺回京以後崔家會斷絕崔晞再跟她來往呢,把人孩子拐到這麼危險的地方來了都!
「你管他作甚,」崔晞不以為然地道,「我倒希望在外面多待幾年,回了京又要籠中鳥似的被關起來塞水塞食。」
「那我們不回去了,一起浪跡天涯吧。」燕七道。
「好啊。」崔晞燦爛地笑。
「讓我們紅塵作伴,活得瀟瀟灑灑。」燕七道。
「任意西東,落個逍遙天下。」崔晞道。
「蕭宸,該你接了。」燕七道。
蕭宸:「……」
燕七:「不接不帶你啊。」
「……」這要怎麼接啊,詩不詩詞不詞賦不賦的……「你們……真的要去浪跡天下?」
「對啊,我們小時候就約定好了的。」
「……家裡……」
「喏,你見過我爹了,看他那樣子像是不會同意的嗎?」燕七道。
蕭宸看向崔晞,崔晞就笑:「我想走就一定走得了。」
「你們……不成家了?」蕭宸看著面前的這兩個人,一個是異類,另一個也是異類,這世間哪就有那麼多的異類,偏就讓他們兩個遇在了一起。
「你說的是哪種家?」崔晞笑著支起下巴看著他,蕭宸垂下眼皮,這笑容明亮得令人無法直視,「只為著傳宗接代、經營前程或後宅的家,我並不想要。我既無意於功名利祿,也不想累得別人被後宅瑣事一生絆住腳,我這身子不定能活到幾時,為著生活勞心勞力也沒什麼必要,倒不如怎麼自在怎麼過,同誰在一起最舒坦就跟著誰,何必非要定個名分劃個界限,有家與無家的區別,在我看來不是有座宅有位妻有個子,而是有沒有一顆一樣的心。」
一顆一樣的心。蕭宸看著面前的這兩人,所以才總是這麼的默契十足麼?
浪跡天涯,這個詞平日聽來未免蕭清落拓,可此時這麼聽著,卻竟是讓人無限神往。
怎麼自在怎麼過,同誰在一起最舒坦就跟著誰,想必無家也勝有家吧。
……
前線開仗的訊息是在燕子忱走後第三天傳遍了整個風屠城的,才剛迴歸的百姓這一次卻不願再拋閃自己的家園,大多數人還是毅然留在了城中,想要棄城逃難的人只來得及在訊息傳回後的半天內逃出城去,半天之後城門便被下令封鎖,外頭的人進不來,裡頭的人也出不去,這道封城令下得有些奇怪,因為領命封城的人不是守城軍,也不是行政衙門派來的差役,而是一隊好像並不隸屬於北塞的兵,有那細心敏銳訊息靈通的人認了出來,這些兵——是押糧兵!是跟著雷豫一起押糧來到北塞的那隊裝備精良的強力兵!
「把城中所有公署、衙門全帶兵圍了!」張彪上街打探了一圈,跑回來向燕九少爺稟報,「那些個又臭又酸又陰的文官兒哪惹得起軍隊啊!手底下就那麼幾個伙頭衙役,一個個嚇得縮在後衙裡不敢出來,結果全讓那夥子押糧兵從裡頭給揪了出來,大門上啪啪兩下封條一貼,所有當官兒的全讓押糧兵拽走丟大牢裡去了,眼下風屠城整個歸了當兵的管,聽說押糧軍來塞北的時候還帶了百十來個官家賬房和稽查官,這會子正沒日沒夜地核查這些當官兒的手上的賬冊和公務卷宗——最他孃的解氣的是,聽說押糧軍連總兵府也給圍了!總兵府的那些親兵先還反抗呢,奈何押糧軍人多兵又壯,反抗沒幾下就讓人連鍋端了——哈哈哈哈哈!姚老狗這回連窩都沒了,且看他怎麼回來!」
燕九少爺似是毫不意外,只挑唇笑了笑,道:「百姓們有何反應?」
「嗐!老百姓一聽說前面打仗,只顧著害怕呢,哪兒還管得了那麼多!倒也有那事兒多的,四處打問城裡這是發生了何事,押糧軍只說稍後會有公榜貼出來,我先回來給少爺彙報一聲,現就再出去看看那公榜說了啥!」
看著張彪興奮地重新躥了出去,燕九少爺老神在在地端過茶來慢慢喝,公榜上的內容不必看也能大致猜到幾分,那必然是批露姚立達裡通外敵賣國圖財的罪行,前頭這一仗,若不出所料,定是燕子忱撩得四蠻聯盟大舉攻打姚立達的大營,姚立達顧頭顧不了尾,這個時候把城一封端了他的老巢,他就是想回都回不來!
罪證確鑿,殺姚立達師出有名,朝內朝外無人可阻。
民心頓失,姚立達的塞北小朝廷不攻自破,百姓倒戈,再無他翻身之所!
前後夾擊,四蠻迎頭,燕子忱攔腰,押糧軍抄後,姚立達無處可逃。
私鑄武器,通敵賣國,豢養親兵,如今前兩者已揭出來,姚立達為自保必然會祭出他掩藏已久的親兵軍隊,而一但這支軍隊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一個謀逆罪便跑不了,屆時便是宮裡的閔貴妃生再多的皇子、閔家人在朝中的勢力再大,也再難救得了他!
姚立達,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