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狂飈

一個不留,戰爭中從來沒有憐憫,經這一夜,註定只有一方才能看到明早的太陽。

而在驍騎營和燕家軍這邊,殺戮已經接近了尾聲,一小撮殘餘的蠻兵還在負隅頑抗,天朝兵卻都已經開始打掃戰場了,己方陣亡兵士的屍首挑出來擺放到一邊,回頭要交給專門負責的人帶回城去,對方的屍首全部割下頭顱帶走,軀幹堆在一起焚掉,避免在如此炎熱的天氣裡滋生瘟疫。

元昶砍掉最後一名蠻兵的首級,身體已有些搖搖欲墜,他本就早已虛脫,後面這一場完全是在透支元氣和精氣,眼前的一切都開始變得模糊並且旋轉不停,失去意識之前,他轉頭和自始至終都沒能甩掉的蕭宸道:「你給我把燕小胖安全送到家!否則我殺……」就一歪身往馬下摔去。

燕七在後頭連忙一伸手想要把他撈住,奈何這位早已長得人高馬大渾身腱子肉,身上還套著沉重的盔甲,人一失去知覺本就比平時要沉得多,這一撈非但沒撈住,還把她給一併帶下了馬去,好在燕七反應快動作靈,落地的時候十分完美地避免了讓自己摔個狗啃屎,但也因此產生了副作用——直接就跨坐在元昶肚子上了。

「幹嘛呢?!」旁邊有人大喝了一聲。

燕七一抬臉,見吼她的是個來打掃戰場的兵,而這兵的旁邊,一位騎在高頭大馬上居高臨下的先生正和她對上了目光。

燕七:臥槽。

先生:臥槽。

「那啥,」燕七特別泰然自若地從元昶身上站起來,「你沒死啊?那我放心了。」

「……」馬上的先生看了她半晌,翻身跳下地,大步走到面前,一把薅住燕七的腰帶,一隻手就給她提了起來,一直提到她的臉和他的臉平行,帶著一臉血地看著她,「你給老子跑到這兒來做什麼?」

「城裡風傳你讓蠻子殺了還被挑到京觀上示眾,我來鑑別一下真偽。」燕七道。

一臉血的先生瞪了她半晌,忽而「哧」地一聲笑開了:「孃的,不愧是老子的閨女!腔子里長的是他孃的一顆熊膽!」大手在燕七的臉蛋子上拍了拍,把人放下地,一指地上躺著的元昶,「這小子是誰?」

「驍騎營的,我朋友,殺敵殺得脫力了,可有軍醫能給他瞧瞧?」燕七問。

燕子忱便扭頭叫人:「老扁!過來給這小子看看!」

一個長得扁頭扁腦的傢伙連忙跑過來給元昶檢查身體,燕子忱又一指那邊的蕭宸:「這小子又是誰?」

「也是我朋友,陪我一起來驗證京觀的。」燕七道,「他叫蕭宸。」轉頭和蕭宸道,「這是我爹。」

蕭宸抱拳:「燕將軍。」

「老扁,一會兒給這小子也看看。」燕子忱道。

燕七聞言仔細看向蕭宸,見他也是滿頭滿身的血,分不清是蠻兵的還是他自己的,便問:「你有沒有受傷?」

「沒有。」蕭宸道。

「說實話啊,否則轟你回家去。」燕七道。

「受了。」蕭宸道。

「……」燕七看向她爹,「你們軍裡就一個郎中啊?」

「老方!滾過來!」燕子忱扭頭大著嗓門,「給這小子瞧瞧傷!」

一個方頭軍醫竄過來,摁著蕭宸開始上下其手。

「過來,我問你,」燕子忱帶著燕七走到旁邊揹人的地方,蹲下身仰起頭來看著她,「沒嚇著吧?」

「還行。」燕七道。

燕子忱上下打量著燕七,儘管剛才第一時間已經確認了這丫頭沒受傷,這會子還是又仔細地檢查了一遍,見雖然也是一臉一身的血和土,但身上衣服都還完好,沒有刀劍劃破的痕跡,這才一掌拍在燕七肩上:「行,命挺大,隨我!」

「……」這個還有隨家長的?

「你才剛說城裡風傳我死了?」燕子忱這才問到正事上。

「是啊,大家都在傳。」燕七道,沒有提姚立達,怕燕子忱分心。

「你娘聽到這傳聞了麼?」燕子忱關心媳婦。

「聽到了啊,都準備改嫁了你再不回來。」燕七道。

燕子忱哈哈笑著在燕七鼻子上颳了一把:「你這妮子就因為聽見那麼三兩句狗屁糟糟的傳言就敢給我往蠻子的領地上跑啊?!對你爹也太沒信心了!」

「我是怕你被蠻子招安了做了人駙馬,再給弄個小的回來。」燕七道。

燕子忱一瞪眼睛:「你爹是這樣的人嗎?!」

「那壓寨夫人是什麼鬼?」燕七問。

「餓不餓啊閨女?」燕子忱話題轉得比他哥還流暢。

「還真有點餓了,你這兒有什麼好吃的?」

「有酒有肉還有大頭蒜,管飽!」燕子忱起身,伸手一勾燕七後腦勺,邊帶著她往回走邊道,「今兒這場仗多虧了驍騎營把蠻子拖了這麼久,否則我們也趕不上來圍堵,這批蠻子也算得是四蠻聯軍裡的一部分精銳了,今兒能一個不剩地全殲,可以稱為一場勝仗,按慣例明兒要休整一日,晚上犒軍,吃完了我找人把你送回去,不許再跑出來了,聽見沒?」

「我自個兒回就行。」燕七道。

燕子忱也不多說,帶著燕七回至戰場,見都已收拾得差不多了,天朝兵陣亡的將士被擺成了一排靜靜地安放在地上,有專人負責核實他們的身份,而蠻兵的屍體則被堆成了一堆,頭顱皆已砍下,這是論功行賞的依據,回頭還會經過防腐處理,直接拉回總部去交差。

剩下的諸如蠻兵身上的甲衣、兵器及戰馬等物,一律帶走,能收歸己用的便收歸己用,用不上的也不會給蠻子們留下,因此戰場清理過後,倒也是乾乾淨淨,兵士們尋來草葉樹枝,堆架在蠻兵的屍體周圍,點上火,一舉焚之,至於能不能燒得乾淨,那就不是大家操心的事了,時間和大自然會將所有戰爭的痕跡一點一點抹去,不厭其煩地為人類的罪惡做著善後。

驍騎營在這一仗中傷亡略為慘重,不得不同燕家軍匯師一處進行恢復調整,兩軍帶上陣亡弟兄的屍首和所有的戰利品,慢慢地向著武家軍截殺逃跑蠻兵的方向移動。

元昶被人抬上了擔架,軍醫老扁說這貨身上捱了三十多刀,能撐到現在全靠著年輕力壯底子厚,否則早就倆腿兒一蹬見閻王去了,這會子被包紮成了一具木乃伊,全身上下就能露出一張大花臉來。

蕭宸情況還好些,身上七八處傷,倒是都不深,包紮過後還能自如活動,默默地騎著馬跟在燕家父女的馬後。人燕七找著爹了當然要跟她爹共乘一騎,這位心大得上馬就睡了,拿她爹當人肉靠枕不能更順手,她爹堂堂一將軍,在馬上弓著個背活像只大蝦米,就為了讓他閨女能在背上睡得舒坦點兒,連下頭馬兒都放緩了腳步只挑著平地走。

在前頭同等候多時的武家軍碰頭,三軍折嚮往東去,在黎明的第一道曙光穿透黑暗之時,終於抵達了邊關軍設於此處的營盤,一片片圓頂子的營帳林立在大塊平整的沙岩上,帳間炊煙裊裊,那是炊事兵正在為凱旋歸來的弟兄們生火造飯,雖然有那麼一部分人已再也無法吃上這頓早飯,但逝者已矣,生活還是要繼續,戰爭還是不停息,這些大兵,早就已經習慣了生離死別和悲中作樂,平靜地接受著戰爭帶給他們的任何傷痛和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