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承情

燕七收了箭,同燕九少爺跟在燕二太太身後進了內院,才一邁進上房門,燕二太太的身子便晃了晃,險些栽倒在地,被姐弟倆一邊一個伸手攙住,扶著坐到椅子上,燕二太太的臉色煞白,努力地想要用牙齒咬住顫抖著的嘴唇,卻險些將唇咬破,燕七蹲到她的面前,握住她冰涼的手,仰起臉來看她,就像燕子忱臨行前蹲著看她一樣,輕聲地道:「多想無用,不論訊息是否為真,挺住,一如既往地好好過日子,就是給爹最大的欣慰。」

燕二太太的眼淚含在眶子裡,硬是沒有落下半滴,緊緊地回握住燕七的手,死死咬住牙關,良久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燕七攬進懷裡用力抱了一抱,而後放開,微顫著站起身,啞著聲音道:「蘭嬤嬤,讓大家收拾東西,別丟三落四,你盯著些,動作快;桂嬤嬤,你帶著五色和十香清點各庫,點清後讓張彪帶著人收拾裝箱;梔娘,你同六玉八寶收拾小十一的用物,餘下的人打點你們小姐和少爺的東西,另去將張彪叫來,我有事吩咐。」

上房登時忙活開來,燕二太太立到外頭廊下和張彪說話:「帶上幾個弟兄到外頭分散著打聽,有沒有人家肯租院子的,今晚便能讓我們入住的,價錢好商量,先把地方找著。」

張彪氣得咬牙:「太太,只要你一句話,哥兒幾個拼了這條命也要殺上姚家門去結果了那姚老狗!」

「而後呢?」燕九少爺在旁邊淡聲道,「再讓姚立達的餘黨帶著兵來把咱們一家子全殺光?」

張彪呼哧帶喘,卻也沒話可說,現在老大生死未卜,燕家這一家子孤兒寡婦的可不只能任憑姚立達搓扁揉圓麼!指望朝廷?朝廷在十萬八千里外呢,遠水救不了近火,只得氣哼哼地領了燕二太太的命大步往外頭去了。

燕七他們來到北塞還沒多久,日常用物也不太多,三下五除二收拾妥當,又去幫著燕二太太收拾,晚飯也顧不得細吃,每人就吃了頓餅子就白水,待月上東天的時候張彪才帶著人從外頭回來,向燕二太太覆命道:「一幫狗日的!膽小怕事的不敢租給咱們,敢租的又往死裡叫高價,再或都是兩三進的小院子,上房不過三間,壓根兒住不下多少人,找來找去只在城西找到一套肯往外租的五進的宅子,價錢也不算貴,就是離姚老狗的狗窩略近了些,且等太太拿主意。」

燕二太太看了看燕七懷裡睏倦的小十一,不由有些猶豫,卻聽燕九少爺在旁道:「五進的宅子,大小正好,價錢不貴,正趕著這個時候肯往外租,這天底下的巧事還真多。」

燕二太太立時便下了決心:「那宅子不必再考慮,叫高價的可有大小合適的宅子?」

張彪便將打聽到的宅子的情況說給燕二太太聽,燕七低著頭哄小十一睡覺,再一抬頭,瞅見五枝立在上房門外向著裡面張望,見燕七發現了他,連忙使了個眼色,燕七便把小十一遞給奶孃梔娘,然後邁了出去。

「七小姐,」五枝從懷裡摸出張紙條來遞給燕七,壓低聲音道,「小的方才清理小鹿號的時候,在‘駕駛座’下的隔間裡發現了這個。」

燕七將紙條開啟,見上面潦潦草草地寫著幾句話:夜光街,琵琶巷,鑰匙房契藏於第二進楊樹洞子裡。燕子忱陣亡訊息確傳自蠻夷戰地,然尚須證實,京觀亦有。不要再接近姚!

三句話三件事,雖未明確說明什麼,但結合眼下情形來看,大致也能明白意思。

「夜光街琵琶巷,」燕七把紙條揣進袖裡,「五枝,拜託你和蕭宸去跑一趟這個地方,注意安全,不要讓別人盯上。」

「是!」五枝立時去了,燕七回了上房堂屋,把紙條給了燕九少爺。

燕九少爺看了兩眼,就手在旁邊油燈上燒了,燕七就問他:「你覺得這紙條是誰留的?」

「雷豫。」燕九少爺幾乎沒有什麼遲疑,「姚立達將咱們趕出此地的事,只有他的人和雷豫的人知道,而小鹿號是我們的馬車,駕駛座下有可睡人的隔間這事兒,也就只有一路與我們同行的雷豫知道了。這個人被派來押糧,皇上的用意果然不是那麼簡單。」

「這個人可信嗎?」燕七問。

「在這件事上,應該可信。」燕九少爺沉吟著道,「否則他完全沒有必要冒著與姚立達鬧掰的風險做如此多餘之事。」

「那麼說,爹陣亡的訊息也很有可能是真的。」燕七道。

燕九少爺沉默不語。

蕭宸和五枝很快便回來了,在院子裡等著燕七從上房出來,結果燕九少爺倒先走到面前,問五枝:「怎麼樣?」

五枝忙道:「是一所空宅子,五進院,房契和鑰匙都拿到了,周圍都是民居,還算安靜。」說著將房契和鑰匙遞到燕九少爺手裡,燕九少爺就著廊下的燈光在那房契上看了看,卻見是一份租賃契約,出租人叫李成濟,是那宅子的主人,下頭已經按了手印,應寫承租人姓名的地方卻空著,只要拿著這契約的人願意,隨時可以在上面寫下自己的名字,契約中的租賃金額不高不低,並標明「已付訖」,租賃期限是本日起至明年今日,也就是說這套宅子燕家人不花分文便可住上一年。

燕九少爺拿著契書和鑰匙回了上房,和燕二太太道:「五枝他們找到了一處不錯的宅子,宅子主人急著攜家帶口離開風屠城避兵難,要把宅子暫時出租,待戰爭結束了再回來,因他急於出手,不願多等,我便作主讓五枝先同他簽了契書,鑰匙也拿過來了,現在就可以動身搬進去了。」

燕二太太聞言又細問了問前因後果,被燕九少爺從容地編了套謊話圓過去,便也未起疑,見時候不早,就張羅著眾人將行李裝車預備搬家。

燕七逮著空子問燕九少爺:「真要承了雷豫這情?」

燕九少爺看她一眼:「放心,連累不到崔晞。相反,我們若不承他這情,才會令他多疑生變,眼下我們在這裡毫無倚仗,少樹敵才是首要的,這份房契實則是雷豫與我們簽訂的一個互相牽制又互不干涉的條約,他保我們暫時平安,也要我們不去破壞他的計劃,不管他這一次到北塞來有沒有帶著上頭的特別授意,我們這些見證了他丟掉軍糧的人,對他來說都不會是什麼讓人開心的存在,只有我們接受了他的幫忙,欠下他這份情,他才能放心地將我們從對立面放到中立的位置去,而處於弱勢的我們,他的這個人情也是不得不承的。」

「你說得對。」燕七道。

燕家人搬這一回家,幾乎花了整晚的時間,最後連寫有「燕宅」二字的匾都摘走了,因著天黑也沒怎麼收拾新居,湊合著把床鋪上就先都歇下,次日起來才開始細細打理。新居是套五進的宅子,比此前那套三進宅子可是寬敞得多了,於是女僕們全都住進了第五進,燕家四口人住了第四進,燕二太太帶著小十一住上房,燕七住了西廂,燕九少爺帶著五枝住了東廂,第三進院做為燕二太太主持中饋的所在,第二進則給了客人崔晞和蕭宸住,張彪及那夥子親兵就都住在了第一進院,哪兒哪兒都很寬敞鬆快。

更好的一點是這座宅子裡的傢俱都相當齊全,也不很舊,看上去像是隻用了一兩年的,眾丫頭僕婦們將房子清掃了,傢俱裡裡外外都細細擦拭過,再鋪上自家帶來的被褥等物,整個宅子也就煥然一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