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很棒

如果說這世界上有什麼東西能夠在一瞬間點亮一整片荒漠、一整個夜晚,那麼大概就是面前這個人此時此刻的一雙眼睛了。

燕七從沒有見過這樣的一雙眼睛,把極致的驚,極致的喜,極致的狂癲與光芒,全都盛得滿滿,然後瞬間將天地點燃,那流瀉的雨一下子變成了星芒和光斑,鋪天蓋地,盛大瀲灩。

「——燕小胖!」他的聲音因這突如其來的狂喜而扭曲得找不到腔調。

「噯。」燕七應著。

「——燕小胖!——真的是你?!真的是你?!燕小胖?!」眼睛裡的狂喜已經不能再更多些,這令他撐得雙眼又疼又脹,忍不住想流淚,忍不住想嘶吼,忍不住想把面前這個人狠狠地揉在胸膛上,好確定她是真真切切地就在他的眼前。

「是我是我,好久不見啊。」燕七覺得自己已經快要被這個人活埋了,整個身體都被他摁到了泥裡。

「你——」這個人還毫無所覺地在她身上跨著壓著,居高臨下地低著頭瞪著她,雨水將他臉上的泥沖刷得滴滴答答不斷往下落,在這泥水的下面,那張久違的、變化很大的面孔上是又想狂笑又想狂吼又激動得難以自抑的扭曲神情,嘴唇微微顫著,眼皮一眨不眨,臉上是欲哭欲笑,就這麼瞪著她,瞪著,瞪著,然後帶著一手泥地在她的臉上擠了一把,「你怎麼瘦成了這副鬼樣子?!」

「……」麻蛋。什麼話。哭給你看啊你信不信。

「真的是你啊燕小胖!」這人終於找準了一個表情,大大地咧開嘴,露出雪白的牙,仰起頭來向著天空大笑,可惜笑不出聲,字面上的英雄氣短,大概也就是這樣了,大慟無聲,大喜,也是無聲。

「快放我起來。」燕七在泥裡越陷越深。

「好,放你起來。」他重複著她的話,嘴一直咧著,無論如何也合不住,伸手把她拉起來,看著她鮮活地站在自己面前,這張嘴就咧得更大了,「你怎麼會在這兒?——你怎麼跑北塞來了?!」

「這說來就話長了。」燕七仰起臉來看他。

他察覺了她向上仰臉的動作,嘴都要咧疼了,伸手蓋上她的頭頂,左右搖了搖:「你怎麼越長越抽抽了燕小胖?看看你現在才到我哪兒!」滿是泥的手從她的腦頂平平地移到他的胸口,「看見了嗎?還能不能行了你?」

「……是你長得太快了好嗎,」燕七頂著一腦袋泥繼續仰臉看著這位,「再說我是女孩子啊,長你這麼高還不把人嚇死。」

這位確實長得太快了,往日的熊孩子現在長成了……一頭大熊,這麼高的個頭,這麼寬的肩,厚實的胸膛,粗壯的四肢,結實的腰腹,還有一把沉澈的聲線。

像個大人了。

真是好久不見了啊,小霸王元昶。

「好吧,是我長得太快了。」元昶繼續重複著她的話,並且繼續咧著嘴控制不住地笑,「傻小胖……你在這兒幹嘛呢?」

「啊,我們是來偷糧食的,你呢?」

「偷糧?」元昶揚起眉,又是詫異又是好笑,「我也是來偷糧的。」

「這麼巧啊,那能不能讓你的朋友們停手呢,那兩個是和我一起來的。」燕七這才想起自己還帶了倆小弟來著。

「好,停手。」元昶笑著答應,目光被泥黏在面前人的臉上,怎麼扯也扯不開。

「呃……然後呢?」答應完了就沒了下文,那邊還打著呢。

「……走走走,讓他們停手。」元昶回過神來,一把拉起燕七,咧著嘴大步往那邊走,整個人都覺得輕飄飄極了。

燕七:呃……要不要提醒他一下啊,他走順拐了……但……提醒的話會被揍吧?還是假裝不知道好了……

那邊還在纏鬥的兩撥人倒也不傻,從糧倉圍牆外直接轉移到了更遠些的亂石灘上,以免驚動了守倉的人,十幾個從頭到腳身上糊滿泥的人圍著蕭宸和五枝大打出手,細看這些人拳腳沒什麼套路,但卻兇狠異常,招招玩命,如同野路子撞上了學院派,學院派有些頂不住了。

「停!」元昶跳進戰團比了個手勢,咧著嘴帶著笑。

泥人幫收了手,一個個納悶地看著他。

「自己人!」元昶又比了個手勢。

泥人幫對視了一眼,慢慢收斂了殺氣,其中一個就壓低著聲問元昶:「怎麼回事?!」

「你們繼續行動,我說幾句話就過去!」元昶笑著和這人道。

這人奇怪地看他一眼:「吃女人尿了你笑成這騷樣?!」

「快滾!」元昶一點沒惱,因為惱不起來,笑著轟這人,待看著同夥們鬼鬼祟祟地跑遠,這才轉過頭來看向燕七,「燕小胖,我今晚有要事,不能多耽,你等我回來找你,到時候你給我好好交代你是怎麼跑到北塞來的!」

「好。」燕七應著。

「對了,你現在住哪兒?」元昶問。

「風屠城裡,長河街,落日巷,燕宅。」

「我記住了,你等我回來!」元昶咧著嘴,望著燕七笑了半晌,忽然壓下頭,把臉湊到燕七臉前,低著聲道,「我明兒一早就要隨軍出征了,深入蠻夷戰地,不勝不還!」

「咦?」

「你看。」元昶說著突地將自個兒上衣往兩邊一扒,登時露出一片健碩的胸膛來,而在這胸膛上,橫七豎八深深淺淺新新舊舊,遍佈著一道道猙獰無比的傷疤,這樣的傷疤不該屬於他這個年紀的人,可卻就這樣真真切切地刻劃在他的皮肉裡。

「我打的每一場仗都記在這兒了,」元昶握起拳頭捶捶自己的胸膛,笑得傲氣又深沉,「燕小胖,我所在的是驍騎營,你知不知道驍騎兵是幹什麼的?」

燕七想起武玥說過的話來——驍騎兵,那是天朝最精銳的軍隊,打仗時永遠衝鋒在全軍的最前面。驍騎兵又叫敢死兵,是最英勇、最無畏、最鐵血的兵,燕子忱,武長刀,武家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一大堆叔,還有武長戈,全都是驍騎兵出身。驍騎兵,是最不怕死的兵,是哪怕只剩下最後一口氣也要和敵人作戰到底的兵,是‘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的兵!

「你很棒。」燕七說。

元昶笑,臉上淌著雨,眼裡動著光,「還用你說?」伸手在自己臉上抹了一把,想把這控制不住的傻笑抹下去,可惜一點用也不頂,只得偏開頭顧左右而言他,「大半夜的,你跑到這兒來幹……對了,你為什麼要來偷糧?」

「家裡頭要斷糧了,只好出此下策。」燕七道。

「你家裡也斷糧?」元昶總算能收一收臉上的笑了,納罕地看著燕七,「我們今兒來這兒偷糧,也是因為一個死在戰場上的弟兄家裡斷了糧,一家子老小無依無靠,眼看就要餓死了,可惜營裡的糧餉是打仗要用的,絕對動不得,我們這幾個人商量了一下,決定到這官倉裡偷些糧食給那弟兄家裡送去——你家裡不是能領你爹的軍餉嗎?為什麼還會斷糧?」

「這個說來話也長,你先去辦正事吧,時候不早了呢。」燕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