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九少爺眉頭慢慢蹙了起來,盯了李嬤嬤良久,才又道:「你可曾聽說過蕭天航蕭大人?」
李嬤嬤茫然地搖頭。
「那麼,現在可能告訴我,步家與壽王,究竟是何關係?」燕九少爺慢聲問著。
李嬤嬤好像已是用盡了精神和力氣,這會子再聽見這問題,已不再如方才般激動,而只是一臉認了命的慘白,嘴唇翕合了半天,虛弱地擠出一句話:「步家……是壽王的……舅家……」
燕九少爺的眉頭這才微微舒開了一些:壽王的舅家,這就難怪了——壽王謀逆,這是不能更大的大罪了,若換了旁人可是要誅九族的罪名,然而壽王是皇子,皇上總不能自己誅自己,於是與壽王相關的其他親友便難逃一死,首當其衝的自然就是他壽王府中的一干人,以及他舅家這一門——說步家沒在逆亂中為壽王出力?鬼才相信。
壽王謀逆這件事,早被當今皇上下令,無論臣子還是百姓,任何人不得再提,否則就地論斬——畢竟是皇家的醜聞,九五至尊哪能容忍升斗小民議論他的家事——何況若非如此,他也登不上大寶,這便讓此事顯得更加敏感和不能觸碰了。
難怪李嬤嬤說死也不敢提起壽王之事,更不敢透露步家與壽王的牽連,倘若此事走漏風聲,連燕子恪恐怕都難逃一死——他可是窩藏了亂黨餘孽啊!
話說至此,燕九少爺似乎已問無可問,然而心頭卻總覺得還有一個疙瘩沒有解開,抬眼看了看蕭宸,想起蕭天航對他說過的話,只是這個謎卻無法從李嬤嬤這裡找到答案,照李嬤嬤所言,她被燕子恪送去燕子忱處時,他都已經出生了,那麼他姐洗三那天的情形她李嬤嬤自然不會知道。
一番問話,像是一場暴風驟雨,李嬤嬤被燕九少爺放回自己住處的時候,汗已經將衣服都溻溼了。有氣無力地坐到床頭,發了好長一陣子的呆,這才慢慢起身去洗漱架子上洗臉,而後重新梳了頭,換了身衣服,出門去了灶房。
折騰到現在,自家的午飯還沒有來得及做,丈夫中午不回來吃,只做自己的便成。李嬤嬤撥了撥灶膛裡的爐灰,填了大把的柴禾進去,不一時火勢便旺了起來,拽過把小凳坐在灶前,一隻手扯起風箱,風一吹,有灶灰夾著什麼從灶膛口噴了出來,正沾到臉上,李嬤嬤伸手拈下看了看,見是昨晚沒燒乾淨的信紙殘屑,探手把殘屑重新扔進灶裡,看著上面那幾筆瀟灑疏朗的瘦金字慢慢地在眼前燒化成灰。
……
「所以可以到此為止了吧?」燕七問她的妖怪弟弟,這孩子太早熟了,成精了都,也不知他倆誰才更像活了兩世的。
「蕭大人見過你胸口的硃砂痣又怎麼解釋?」成精的孩子看著她問。
「我爹怎麼會見過你胸口?」蕭宸也看著她。
「你別誤會啊,」燕七連忙先和他道,「蕭伯伯說他參加過我的洗三禮,那個時候看見的……話說,你們一家當真一直都在南邊嗎?蕭伯伯有沒有去過北邊?」
「自我有記憶時起……沒有。」蕭宸道。
「喏,你看,事情就怪在這裡了,」燕七攤攤手,「家父有我時正在北邊任上,而令尊卻在南邊,你說令尊是怎麼參加我的洗三禮的?」
「我寫信問他。」耿直boy說著就要去找紙筆。
「我已問過他了,」燕九少爺慢吞吞地插話過來,「他不肯細說,你問也是沒用。」
「那你那天都跟蕭大人聊什麼了?」燕七就問他。
「哪天?」燕九少爺懶懶地歪在椅子裡。
「在島上那天,我可都瞅見了。」燕七道。
燕九少爺慢慢白她一眼:「你的視力和智商實在不成正比。」
「這兩樣有聯絡嗎?」燕七不恥下問。
「想必是顱裡眼球太大,佔用了大腦的位置。」燕九少爺滿足了她。
「……好吧我錯了。」燕七虐著虐著也就習慣了,「快說說,蕭大人都跟你說什麼了?」
「我問他洗三禮的事,他不肯告訴我,」燕九少爺慢吞吞地道,「我說家裡有人想害死你,如若他再不肯把關於你身世的事說出來,指不定哪天再見時你就已經上牌位了。」
「……這樣咒姐姐真的好嗎?」燕七雙目無神地看著她弟。
「誰想害死你?」蕭宸在旁邊問燕七。
「這孩子詐蕭伯伯的,不要在意這些細節。」燕七道,轉而繼續問燕九少爺,「蕭伯伯怎麼說了?」
「他說,」燕九少爺看著燕七,「知道所有事情的人,這世上大概只剩了兩個,一個是大伯,一個是爹。哪怕是他,也有許多不清楚的環節,他說你不想追究那些事,他也便不再執著於那些事,如若我想調查到底,只能去問大伯或是爹。」
「那麼你現在還有哪些想要調查的東西呢?」燕七問他。
「洗三禮的事,和楊姨娘為何擁有天石的事,」燕九少爺慢慢地道,「只剩下這兩個問題,要麼我們迴轉京都親口去問楊姨娘,要麼,就直上北塞,去問爹。」
「呃,回京暫時是不可能的了,」燕七道,「所以你想去北塞?」
「這世上只剩下大伯和爹知道真相,我不認為我們能從大伯嘴裡掏出任何一個字來。」燕九少爺淡淡道。
「你覺得爹比較好乾挺?」燕七問。
「不試試怎麼知道。」
「所以下一站我們去北塞?」
「不急,」燕九少爺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反正我們時間多的是,一兩年內不回京都,什麼時候去北塞不都一樣?」說著瞄了眼他姐,「總不能在這樣的戰亂當口讓你拖家帶口地往那兒去。」
身為「口」之一的蕭宸垂了垂眼皮兒。
「所以,」燕九少爺站起身,慢吞吞撣了撣身上衣袍,「等戰亂平息吧,只要爹不死,總有機會問到他。」
「……」這是什麼孩子啊?蕭宸眼皮兒都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