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送行

山裡的黃昏似乎比別處降臨得要早,尚未生出新芽的樹枝交錯盤結在灰黃的天空,官道兩側嶙峋高聳的山石傾壓在頭頂,讓人有種透不過氣來的逼仄感。

五枝將馬車停在路邊一塊較為平坦寬敞的岩石上,天黑下來後就不好再行路,所以要趕在徹底黑下來之前先找好落腳的地點。

燕七先從車上跳下來,扛了簡易廁所跑到遠處去方便,回來後輪到男士們去,之後把爐子搬出來生火燒飯,五枝負責燒火,燕七負責淘米,崔晞幫忙削筍皮切臘肉,燕九少爺負責揣著手在旁邊圍觀。燕七把食材鋪進鍋子裡,一層米一層臘肉,再一層米一層筍,蓋好鍋蓋,下頭燒火的木頭噼啪作響,紅紅亮亮的一團,在漆黑陰冷的山間格外的溫暖顯眼。

過不多時,鍋子裡的肉香筍香和米香漸漸地四溢位來,一下子便隨著山風飄了個滿山滿谷。燕七三人捧著碗縮回車廂裡吃,五枝堅持在外面吃,並且包圓兒了鍋裡剩下的,燕七就此發現了一件稀罕事兒:清清瘦瘦的五枝是個大胃王,這一路走來,不管每頓飯剩下多少,這位一個人都能給你全部幹精光!

——真看不出來啊!明明長得這麼文靜清秀!

吃罷飯歇一歇,喝上杯熱茶暖暖身,把爐灶鍋碗收拾妥當,眾人就都在車上窩好了,五枝給馬匹騾子餵了豆餅草料,四下裡轉了轉,也躺回自己的「棺材」,棺材蓋露著個縫兒,為了能更清楚地聽到外面的聲音。

時間還有些早,燕九少爺也沒打算再費油蠟,三個人黑燈瞎火地在各自榻上或倚或歪地癱著閒話,漸漸地就都困了,動動身子躺好,不一時便前後腳地入了夢鄉。

山裡的夜晚真是很冷,比隆冬時節也不遑多讓,儘管睡前燕七已提醒了多蓋條被子,可燕九少爺還是覺得渾身發寒,然而人在夢裡深處,怎麼冷也醒不過來,正覺不爽,耳朵邊忽然聽見他姐的聲音低低地傳進了腦裡:「小九,起身,衣服穿好,進衣櫃去。」

燕九少爺睜開眼,車窗外透進來的微弱的月光照在榻邊,他姐已回身去叫崔晞了,身後的弓弦在月光下閃過一絲銀芒。

燕九少爺的動作從未如此迅速過,起身穿衣鑽進衣櫃,幾乎就是眨眼間的事,崔晞卻沒有這樣的速度,才剛將外衫披上,身旁的玻璃窗已是驟然一下子碎裂開來,一塊酒罈子大小的石頭呼嘯而入,正砸在對面燕九少爺的榻上,倘若那裡真躺著個人,這一下子足以將腦袋砸個稀爛!

而就在玻璃窗碎裂開的一剎那,燕七已飛快地將崔晞拉離那臨窗的榻,緊接著身形一晃擋在崔晞身前,弓與箭不知幾時已抄在手上,瞄準的姿勢都未有箭便離弦,穿窗而出後緊接便是「噗哧」一聲利器入肉的聲音!

「進衣櫃,莫出聲。」燕七低聲和崔晞道。

從事發到現在也不過是須臾功夫,燕七聽得車外響起了金鐵交鳴聲,五枝的聲音清晰響起:「有敵襲!」話裡不帶稱呼也不指示該怎樣做,這是怕對方知道車內人員和情況。

燕七再次將箭上弦,而後飛快地落下兩邊車窗最外面的那道鐵皮窗扇,插銷在車內,由車內關好後從外面是很難開啟或破壞掉窗扇的,接著燕七徑直持弓由車門出去,將門關好後直接翻身上得車頂,便見黑黢黢的夜色裡七八條黑影手持武器將己方的馬車包圍了起來,其中的兩三個正與五枝打在一處,剩餘人似乎懾於燕七剛才從馬車內放出的那一箭,一時未敢輕易近前,距馬車最近的地上躺著一人,直接被燕七的箭洞穿了胸口。

乍見燕七翻上車頂,黑影們先是一怔,隨後立即齊齊撲了上來,有直奔燕七來的,也有直奔馬車門去的,燕七抽箭在手,一支接一支流水般地疾射出去,便聽得一連串地「噗哧」聲響起,接著又是一連串地「叮噹」武器落地聲,所有這些聲音裡卻沒有一道人聲,五枝驚訝地看著眼前的對手一聲不吭地倒下去,這才發現原來現場這所有人,竟都被一箭直接穿了喉!

五枝瞪大眼睛轉頭去看車頂上的那位小主子——他知道她箭法好,可沒想到竟然好到如此地兇殘,頃刻間啊!七八條人命就這麼嘎嘣脆地沒了!這這這——簡直就是個小煞星啊!

還沒等五枝回過神,卻見燕七身後突地一道黑影帶著陰冷的刀光凌空飛撲而至,由上至下狠狠地照著燕七的後腦勺劈了下來!這速度委實太快,五枝根本連聲都來不及出,駭了個魂飛魄散,腦海裡登時就只剩了一個念頭:完了。

而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那刀要沾到燕七腦頂的一瞬間,那黑影的手突然一頓一甩,手上刀脫手向著旁邊飛出,緊接著便又有一條黑影飛至,手上長鞭一卷一抽,先前那道黑影便被撂倒在地!

「留活口!」五枝叫道。

然而那黑影倒在地上之後便再也沒有起來。

使鞭的蹲身看了一看,站起身道:「咬舌了。」

五枝有些心驚,如此果決的自裁,莫非是死士?動用死士來殺他們,這是有著多大的決心?!

燕七從車頂下來,立到使鞭的人面前:「你是人是鬼?」

「……」

「你最好給一個合理的解釋,否則我會怕。」燕七繼續道。

「……」你會怕?這話說給鬼,鬼都不會信吧。

「我……」這位略一猶豫,還是沒能編出什麼藉口,只好實話實說,「我來送你一段路。」

燕七:「……」

五枝:「……」

……這叫「一段路」嗎?這特麼都已經走了幾天幾夜的路了好嗎!有這麼送人的嗎?!

「你不會是用跑的一直跟在後面吧?」燕七捂著心口。

……怎麼可能,再變態也做不到這個程度啊。「我騎馬,馬停在那邊了。」

「你幾時開始跟著我們的?」

「……我……知道你們十八動身,趕去城外的時候你們已經走遠了,我試著沿官路一直向東追,在太微城門口等了一宿,早上看到你們出城,之後便一直跟在後面。」

「哎,怎麼不知會我們一聲呢?」

「……我並未打算驚動你們。」

……所以就只是想默默地陪送「一段」,然後再不聲不響地獨自回京嗎?五枝眨眨眼,嗅出了幾絲八卦氣息。

「這可真是太任性了。」燕七道,「蕭大人知道嗎?」

「我給他留了字條。」

「……」敢情兒還是先斬後奏,「先不說這些啦,小四小九還在櫃子裡悶著,我把他們叫出來。」

燕七回了馬車,把那倆人放出來,點起兩盞風燈,重新來到外頭細看地上那些人。

燕九少爺乍一看蕭宸也在,眉毛不由一揚,似笑非笑地看了眼他姐,崔晞那廂正幫燕七提著風燈照地上的那些人,眾人探頭檢視了一番,見都是些青壯漢子,身上沒有任何可以證明身份的東西,連功夫套路五枝都說是再尋常不過的江湖把式,這就很難揣測這些人的動機了。

「劫匪?」燕七猜測。

「你幾時發現他們跟著我們的?」燕九少爺慢吞吞問蕭宸。

「從出了太微城,」蕭宸道,「起初他們是平民打扮,趕著馬車,我以為他們也是行旅,至進山之前他們忽然棄了馬車改為騎馬,還用棉布包住了馬蹄以降低聲音,但因距你們的馬車較遠,我便未輕舉妄動。」

「太微城……」燕九少爺垂眸思索,卻怎麼也想不通這些人究竟是為的什麼要追殺自己三人,圖財的話,那些行旅中有許多大商戶不比他們有錢得多?

他這邊思考著,那邊燕七正和蕭宸說話:「明兒你就回去吧,哪有這樣送人的啊,我們這是要一路往東去,去的地方遠著呢,你這要送到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我……」蕭宸望著燕七,一彎下弦月忽然掛上山巔。

年少衝動,青春懵懂,這青澀甜美的朦朧滋味,還真是讓人有點小羨慕,五枝在旁邊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