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病態

「所以你才想到要拿著木偶來練戲?」燕九少爺追問。

康然:「對啊,我一聽裴師兄這話,心想不如也拿著木偶來練,閒著也是閒著嘛!」

燕九少爺:「你的位置是自己選的?」

康然:「是啊,因為只有那個入口處擺著的是張大長案,我練木偶戲的話能比劃得開,其他入口處的桌子都略小。」

燕九少爺:「那張大長案,佈置會館的時候是誰搬到那裡的?」

康然:「是我和裴學兄,裴學兄說那案子太沉,叫著我和他一起搬,我當時就看上那張案子了,想著今日一來我就先搶了那案子所在的入口,這樣我就可以練木偶戲啦。」

喬樂梓:這孩子是木偶戲控嗎?這是有多沉迷這東西啊!

燕九少爺繼續問:「裴銘的座位是他自己選的嗎?」

康然:「也算是吧,當時就只耿學兄主動提出要在樓上值崗,我們其他幾個反正都是在樓下,也沒有特意去分配誰在哪個口,我反正是選定了長案子所在的入口,直接就向著這邊走過來了,裴學兄正跟我說話,也就不知不覺地跟到了這邊,他就順手在那個位置坐下了——你們一直在問裴學兄,難不成你們懷疑他是兇手啊?!」

燕九少爺沒理他最後的問題,只看向喬樂梓:「我沒什麼可問的了。」

喬樂梓揮手讓手下將康然帶離了此處,而後才回過頭來和燕九少爺道:「這個裴銘若真是兇手,不可不謂是相當地有心計,每一處小細節的安排都算計到了,一步步地給自己創造了一個想要的作案環境和絕不會多疑的證人。」

燕九少爺道:「我只是想不明白這同那些紙拉花有什麼關係,且就算康然練習木偶戲會藏身於桌案後,裴銘又是怎麼敢保證他離開作案的這段時間內康然不會突然從桌案後露出頭來?他又怎麼敢保證他行兇的過程就是那麼的順利而不耽誤一點時間,從而可以快去快回,不令康然發現他的離開?我認為那些紙拉花或許是裴銘製造自己還留在座位上的假象的一樣重要道具,只是想不明白他是怎樣做到的。」

喬樂梓拍拍這個小男孩尚顯稚嫩的肩頭,溫和地道:「且不必心急,咱們一步一步地來,先把另外一個能證明裴銘不在場的證人叫來,咱們再細問問他。」說著便讓手下去把陳珉帶過來。

「陳珉,你曾說你所在的位置能看到康然和裴銘的影子,可是如此?」喬樂梓問陳珉。

「是的,大人。」陳珉不卑不亢地道。

「你確定他二人的影子始終都在嗎?」喬樂梓繼續問。

陳珉:「我並不能確定‘始終’都在,因我一直在做木雕,偶爾覺得脖子酸時會抬起頭活動活動,每每抬起頭時都能看到那影子,但康然因躲在桌後弄他的木偶戲,我能看到的只有桌面上的木偶,那些木偶是動著的,所以我可以確定那時康然是在的。」

燕九少爺:「你能確定裴銘的影子從一開始就在那裡一動不動嗎?」

陳珉:「不,影子一開始是看不到的,因為太陽還沒有走到那個地方,光照不過來,影子是後來才有的,有了之後我可以確定裴銘和康然一直都在原位,後來太陽再度變換位置,影子就又看不到了,至於有沒有做過什麼動作,這個我確定不了,我大部分時間都在做木雕。」

——影子出現和消失的時間!喬樂梓和燕九少爺對視一眼,這一點是否也被裴銘利用了呢?

燕九少爺追問了一句:「你確定那影子是裴銘的而不是什麼其他的東西麼?」

陳珉奇怪地看了眼燕九少爺:「當然是他本人的,即便只是影子,他的側臉輪廓也是相當清楚,就是他沒錯。」

「還是那個問題,」陳珉被帶下去後,喬樂梓和燕九少爺道,「如果裴銘是兇手,如果他確曾離開過座位,他又怎麼敢保證這個期間自己的影子沒有了而不被陳珉發現?」

「裴銘製造不在場證明的方法讓他在這一方面有恃無恐,」燕九少爺道,「一定同那紙拉花有關——那紙拉花是誰的手筆?」

喬樂梓讓手下將展館內展品的名單拿過來,在上面找了一陣,猛地抬起頭來,豆眼精光閃爍地看向燕九少爺:「是裴銘!這些紙拉花就是裴銘自己的作品!果然有問題!」

「若是他的作品,以他的手藝或許可以剪一個自己的側面像,但紙質太軟,不可能支得起來,且陽光一照紙就會顯得透明,」燕九少爺邊說邊走到那團紙拉花旁邊細細觀察,「就算用紙做個假人,第一時間上恐怕來不及,第二,現做假人的話只怕會被康然或陳珉發現,第三,和真人一樣大的假人也不好處理,不管是撕還是藏,都易被發現,以裴銘這樣的心計,應該不會選擇這樣的處理方式。」

喬樂梓也將大頭湊過來,盯著這紙拉花道:「可以說,我們現在已有八成的把握確定裴銘就是兇手了,只是就差這一樣決定性的證據,我看我們要不要找個同樣會紙藝的人過來幫忙看看,這紙拉花究竟有什麼玄機?」

燕九少爺回過頭來,垂著眼皮向著那廂立著正和燕七閒聊的崔晞一指:「那位便可。」

喬樂梓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卻見陸藕也正走過去和那兩人說話,手裡還攥著那塊溼了的手帕,他聽見燕七問她:「手裡攥著啥呢?荷包?」

「不是,是帕子。」她說著,把手裡疊了幾疊的手帕拈住一角這麼一拉,手帕就抻展了開來。

——拉!喬樂梓大腦袋裡金光乍閃,突然有所頓悟,連忙回過頭來在那團拉花裡小心翻找,好容易找到了紙拉花的一端,然後嘗試著將這些拉花慢慢合攏。

這團紙拉花不知是被人有意還是無意地繞了好幾個彎,亂七八糟地團在那裡,喬樂梓生怕毀壞證據,不敢有丁點大意,結果鼓搗了半天也沒能鼓搗好,只得親自去把崔晞請了過來:「煩勞幫忙把這紙拉花合攏在一起。」

崔晞也沒多說,伸手接過紙拉花的一端,沒用得片刻便把攪得一團亂的紙分了開來,而後一層一層地合攏,四至九團伙的其他人也都圍過來觀看,這才發現這紙拉花也是下了番功夫做的,層層疊疊的不知用了有多少張紙,剪紙的部分只在中間位置,簡簡單單地幾道花紋,實在沒有什麼創意和難度,而且奇怪的是這些紙的輪廓形狀並不一樣,有寬有窄,倒還算是對稱,由寬到窄之間的銜接也很自然流暢。

而當這紙拉花被崔晞的巧手一層層疊覆起來慢慢地呈現出它的原始形狀時,所有的人都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一個人!一個紙雕的人就這麼出現了!看它的面孔,分明就是那個叫裴銘的人!——這是怎麼回事?!

「這個人先將簡單進行過鏤雕的紙一層層粘合、疊覆起來,使之便成一整塊‘巨石’或‘整木’,然後再像雕石雕和木雕一般進行雕琢與打磨,」崔晞道,「如此便呈現出眼前這樣柔和細膩又飽滿逼真的造型,又因為紙與紙之間被粘合過,使它可以進行拉伸扭轉而不必擔心它散架,所以可以稱它為‘拉花紙雕’,至於中間畫蛇添足做的鏤空剪紙,我想大概是這個人為了掩飾拉花紙雕真正的特點,而只想讓人以為這就是個剪紙拉花才如此的吧。」

可不就是這樣麼!喬樂梓示意手下立刻去逮捕裴銘。這個用來做不在場證明的道具就這麼堂而皇之地擺在這裡,就在裴銘座位的附近,他只要趁著陽光沒有照出、但即將照出他的影子的時候——這樣陳珉就看不見他是否在座位上,以及康然躲在桌後練習木偶戲的時候,走過去將這拉花紙雕合上——他在擺放的時候必然不會像現在這樣亂七八糟,他輕易就能合攏這拉花,然後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和紙雕的距離很近,一來一回不過十來步路,康然再怎樣也不太可能這麼快就從桌子後鑽出來,然後裴銘將紙雕擺放在自己的座位上,這就是他今日為何要穿白道袍來的原因,紙也是白的,加之做得又逼真,放在那裡根本看不出真偽,即便一動不動也沒有關係,因為他在打坐,打坐時本來就是入定不動的。

而後他便可以上樓,殺掉耿執,等待影子消失,回到座位,把拉花抱回展櫃,將拉花抻開並攪亂,使之難以復原,最後再回到自己的座位。

拉花紙雕便是裴銘自己的臉,身形也是他按自己身體的比例做出來的,鐵證如山。

「為什麼要殺耿執?」喬樂梓問裴銘。

「因我實在再難忍受他,」一直那樣淡定的裴銘,此時說起這話來卻是咬牙切齒,恨不能再殺耿執一次一般,「我忍受不了他總在手工課上大聲地咀嚼蘋果、黃瓜、蘿蔔,或是嗑瓜子、吃些嘎吱嘎吱的東西——也許你們會認為不可思議,但我就是受不了這種聲音!每每聽到這樣的聲音我就會煩躁得想要砸桌子!想要殺人!想要狠狠地捅死發出這種聲音的人!」

裴銘說到後面幾乎發出了歇斯底里的嘶吼,狠狠地抓著自己的頭幾乎要崩潰掉。

包括燕九少爺在內的所有人的確對這樣荒誕的殺人理由感到十分不可思議,燕七倒是想起前世曾經看過到的一個醫學名詞來——恐聲症。

裴銘是個患有恐聲症的人,這種病症的患者會對某種聲音有過敏現象,不僅僅會有生理上的不適感,在精神方面也會產生強烈的刺激,輕者會出現厭惡或恐懼,重者很可能會導致精神崩潰乃至發狂。

恐聲症這種病,哪怕在那一世,醫學科研機構對此的研究也基本屬於空白,它並不只是同聽見粉筆在黑板上劃出的刺耳聲音會感到不適一樣,它是一種精神疾病,是一種精神官能症的體現,是一種病態。

喬樂梓表示很難理解裴銘的這種莫名其妙的感受,不管怎樣,殺了人就是殺了人,不管他的理由有多奇葩。

「真是可惜了的,」喬樂梓最後看著那座逼真的紙雕嘆道,「為什麼明明有著這樣的才華,卻總要去選擇走一條自毀的路呢?看看本官的那副鐐銬,今年以來已經銬過多少這樣的殺人犯了?……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