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六人

喬樂梓為免繼續尷尬下去,決定趕緊展開現場審問,就在一樓闢出一塊地方來,支上桌椅往那兒一坐,旁邊放一個書記員,然後挨個兒把當事人和目擊者叫過來訊問。

死者姓耿,單名一個執字,是東溪書院手工社的學生,事實上此展館內的七個值崗學生都是東溪手工社的成員,同被分在了此館。

「七個人被分到此處是幾天就安排好的,」聞訊趕來的手工社團李先生向喬樂梓介紹道,「因本次的展品眾多,我們提前好幾天就已經開始安排並佈置場館了,值崗人員也都按情況做了安排,因此館一樓有六個出入口,出於防盜的考慮,在一樓安排六個人分別守住一個出入口,而二樓相對較小,也沒有什麼隔斷阻礙視線,所以就只安排了一個人,守在樓梯口附近,有客人上樓參觀就負責接待和介紹,至於誰在樓上誰在樓下,這些我們就沒有安排得太細了,全由幾個學生自己決定。」

「那麼耿執當時是如何提出自己要在二樓值崗的呢?」喬樂梓問向那六位當事人。

「他就是說由他在二樓值崗,讓我們在一樓。」叫潘琰的學生道。

「為何他說了你們就聽?沒人有異議?」喬樂梓細問。

「因為他是學兄啊,」叫賀光明的學生道,「他比我們都大,我們自然是要聽他的。」

喬樂梓不由看了旁邊立著旁聽的燕九少爺一眼,若照這麼說,耿執在二樓值崗成了隨機性的,萬一他選擇在一樓值崗怎麼辦?那兇手要如何進行預謀?怎樣做殺人的前期準備?

燕九少爺臉上是一派雲淡風輕,彷彿這個情況並不會讓他改變自己此前的判斷。

喬樂梓略一琢磨,覺得還有一種可能,既然耿執是高年級生,那麼不願同低年級生在一起也是極有可能的,兇手或許就是因為耿執的這一心理所以提前判斷出他會選擇二樓?但這樣也太不保險了吧。

此疑問暫先按下,喬樂梓又問這幾個學生:「事發前後這一段時間,諸位可曾聽到樓上有什麼動靜?」仵作才剛驗屍已經給出了一個差不多的犯案時間,大約就在發現屍體之前的一個時辰內。

眾人各自想了一陣,然後齊齊搖頭。

「事實上此樓有些隔音,」燕九少爺這時忽然又開口了,「許是一樓隔斷太多的緣故,聲音被層層阻隔,晚輩才剛在樓上試過以平常的腳步輕重來回走動,甚而原地蹦跳起落,樓下人很難聽到聲音。」

這麼一來能夠得到線索的途徑便又少了一條,喬樂梓繼續問:「發現死者前的一個時辰內,諸位都在什麼地方、在做些什麼、可有人能證實自己未曾離開過一樓?」

潘琰理直氣壯地道:「學生在東邊入口處的那張桌後坐著看書,歐陽裡能為學生作證,因我兩個之間沒有隔斷,一抬眼便能互相看見,學生亦能為他作證。」

歐陽裡沉穩地點頭:「是的,潘琰從早上來了之後,我們大家一起清點完館內展品,他便坐到那桌後一直在看書,中間去了趟茅廁,但那茅廁是在外面的,距此約有六十來步距離。而學生則在東南角門處的桌旁一直在練雕木頭,中間亦去了趟茅廁。」

賀光明有些慌張地連忙接著道:「學生在北門入口處,一直沒什麼事做,因著昨晚睡得晚了些,沒有客人的時候學生就趴在桌上假寐,期間哪兒也沒去,那一個時辰內學生就是在桌上趴著,非要有證明的話……那個上二樓的樓梯口是衝著西邊的,裴銘就在西邊的入口處值崗,我若從那裡上樓的話,他一定會看到我的,對吧裴銘?」

「並非‘一定’,」裴銘卻很謹慎,「因我那時正在打坐,你若放輕腳步從那樓梯口上樓,我未必能看到聽到。」

賀光明急了:「你說什麼呢?!我上個樓為什麼要放輕腳步?!難不成你的意思是耿執是我殺的?!我告訴你,你的位置就衝著樓梯口,咱們這幾個人裡面數你上樓最方便,要說嫌疑也是你最有嫌疑!」

裴銘卻是不急也不惱,只淡淡道:「你說得有理,我的位置的確上樓最方便,且我也不知誰能證實我事發時不在場。」

賀光明一時接不出話,只得氣哼哼地住了嘴。

喬樂梓插口問裴銘:「你在展館裡打坐?這打坐還得盤膝,你有蒲團兒?以及……你為何要打坐?」這行為確實很有些古怪。

裴銘不緊不慢地道:「學生帶了蒲團來,就墊在椅子上,之所以要打坐,乃因學生是居士。」

居士,就是在家中帶髮修行的佛家道家的俗家弟子。

喬樂梓不由納悶:「年紀輕輕的怎麼就做了居士?家裡頭許你如此?」

官家子弟做居士,這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裴銘卻淡然地道:「人各有志,出身無法選擇,卻不意味著必須要按出身給的路走下去。打坐不僅可以靜心,還可養氣,於身體有益。」

好吧,現在的孩子們可真是敢想敢做啊,太有個性了,喬樂梓感慨,「下一個呢?」

下一個叫康然,是個一年級的小孩子,還是不知輕重的年紀,死了人也沒見心情有多沉重,在旁邊摁著性子聽了半天,一對靈活的眼睛不安分地轉來轉去,一會兒瞅瞅陸藕,一會兒瞅瞅燕七,一會兒又瞅瞅燕七,待要再三瞅燕七的時候就被她旁邊的那個冷麵小子給盯了一眼,連忙轉回頭來,正聽見喬樂梓問,趕緊介面道:「我能證明裴學兄一直待在原地!」

「哦?如何證明?」喬樂梓問。

「我守的那個入口就離他不遠,我看到他一直坐在那裡呀。」

「那事發前後那個時辰內你又在做什麼?」喬樂梓問他。

「呃,我,我在玩木偶戲……」康然有點不好意思地撓頭。

「木偶戲?」

「就是用木頭做成的偶人,給它們穿上布做的衣服,用細且硬的長鐵棍一端連線木偶的雙手、下頜、眼睛,以控制它們活動,再用一根主棍控制身體,所有的鐵棍都控制在操控木偶的人的手裡,表演時人躲在小戲臺的後面,木偶露在戲臺的上邊,操控鐵棍以令木偶做出眨眼、說話、走動和比劃雙手等動作,操控者還要在戲臺下面說戲詞,配合著手對木偶的控制。」給喬樂梓做介紹的是另一個學生陳珉,皺著眉瞪了康然一眼,「這小子就愛弄這沒用的勾當,成天自己在那兒演,又沒人看他!」

「……」喬樂梓十分無語,這幫手工社的學生都蛇精病啊!沒事了要麼打坐,要麼自己給自己演木偶戲玩兒,能有點符合正常年齡和追求的愛好嗎?!

「有誰可為你的不在場作證嗎?」喬樂梓問康然。

康然求助地看向其他幾人,卻沒人為他說話。

喬樂梓不由問向裴銘:「他與你離得那樣近,他能看見你,你看不見他?」

「我入定後很難聽得見周圍聲音,除非有人刻意叫我。」裴銘道。

「大人!我真的哪裡也沒去!你要相信我!我沒有殺人啊!」康然也慌了,聲音裡都帶了顫抖。

「是不是你,本官自有決斷。」喬樂梓既不同情也無威嚇,「你呢,陳珉?」

「學生在雕木頭。」陳珉道,「閒著也是閒著,學生便拿了木頭練刀工。」

「一直未曾離開過原處麼?」喬樂梓問。

「沒有。」

「有誰可證實?」

「大概沒人能證實,」陳珉倒是泰然自若,「學生所處的位置也僅能看得到裴銘和康然投在屏風上的影子,然而他們兩個卻看不到我這邊。不過學生卻有可以做證明的東西,」說著指了指遠處擺放的一張桌子,桌上似乎放著個什麼東西,「學生在練刀工,那塊木頭是學生專門帶來的,其他幾人都曾看見,帶來時還只是塊原木,學生坐到那裡後就一直用它雕馬,其他幾人都知道我雕馬的速度,最快是一刻鐘一匹核桃大小的馬,從我們今日來此安置好後到事發時不到一個半時辰,只要數一數學生雕了多少匹馬,就知道我是否中途離開過了,雖然我不知道殺掉一個人需要多長時間,但總會對雕馬的個數有影響,這些馬都是雕在同一塊木頭上的,所以也不可能是我事先雕好了偷偷帶來湊數的,這塊木頭很大,我亦不可能是事先在家雕好這麼多匹馬然後一併拿來的,請大人明鑑。」

唷,不愧是搞發明創造的,一個個兒的頭腦都挺清楚,邏輯也分明,喬樂梓暗贊,然而這樣的學生若作起案來,卻也是更難找到破綻。

喬樂梓不動聲色地在這六個學生的臉上掃過目光,雖然六人方才的證詞都很清楚明白,然而憑藉著自己多年的斷案經驗,喬樂梓知道,有時候看著越沒可能有機會作案的人,往往就是他作的案,而有時候我們逆向思維地認為越是慌張的人越不可能是兇手時,他很可能還真的就是兇手。

所以究竟是誰呢?一個狠到把自己同窗的頸椎骨都勒斷了的殘忍兇手,一個懷著這麼大恨意的無情兇手,一個殺完人後還敢若無其事地留在這裡等著死者被人發現的冷酷兇手——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