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東西硌了我一下!」武玥用腳把地上的雪撥開,見雪下豁然一根還帶著血絲的骨頭,「這——」不由得上下左右一陣找,卻聽見旁邊這家二層小樓樓上的窗扇一聲響,仰頭往上看,正見著一顆黑乎乎的不知什麼毛怪物的大頭從窗裡伸出來,森森的白牙一呲,像極了地獄裡的惡鬼。
「啊——」武玥嚇得一聲叫,直拉著燕七往後退,「那是什麼啊——鬼啊!」
「別擔心,不是鬼,」燕七道,「是獒。」
旁邊的武珽神色一動,看了看燕七,又看了看頂上的窗戶,見窗里人影一閃,忽地伸出一隻男人的手來,摁在那獒的腦門上,硬是將之從視窗扒了回去,緊接著探出來一張男人的臉,天生上揚的唇角在向著下方看了一眼後直接綻了開來:「這算是緣分還是默契?」
以前這樣的下雪天,她喜歡散步賞景,他喜歡出門幹壞事。
「他是在跟我們說話嗎?」武玥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行了,趕緊回吧,再晚些路上便不好走了。」武珽招呼著眾人快步離了此處。
「我怎麼覺得剛才那人有點眼熟?」直到出了街口武玥還在尋思,登上馬車的一剎那終於想起來了,大叫一聲,「哎喲!剛才——剛才那人好像是箭神啊!是不是五哥?!」
「哦,我沒怎麼注意。」武珽淡淡道,看向那廂也在登馬車的燕七,「路上小心。」
燕七衝他揮揮手,轉頭鑽進了車廂。
武珽想了一想,招手叫來蕭宸:「天晚了,恐路上不安全,勞煩遠逸你護送小七回家吧。」
「好。」蕭宸也不去同燕七打招呼,翻身上馬,不遠不近地跟在燕七的馬車後。
直至到了燕府門外,見車停下,燕七從車廂裡出來跳下地,衝著他揮手:「謝謝護送,趕緊回家吧,路上注意安全。」
蕭宸應了聲,撥轉馬頭取路回家,一陣夾著雪片的風兜頭罩臉地捲過來,彷彿一下子比剛才冷了好幾番,連街邊的燈籠光都似黯淡了不少,有生以來好像頭一回體味到了什麼叫做冷清。
走出了好大一截之後,蕭宸才想起忘記了問燕七,下了這麼大的雪,明早還去不去鍛鍊?有了這個由頭,重新撥回馬頭的動作就顯得特別的乾脆與理直氣壯,四蹄濺起一蓬蓬的雪沙,幾乎用了狂奔的速度,頃刻間回到了燕府大門外,大門卻早已嚴嚴地關上,門架下兩顆大紅燈籠將燈紗上繡的「燕」字印在階下的雪地裡,隨著冬風搖來搖去,像是捉不到手的燕子。
燕七一進臥房,就見炕上擺著一套毛茸茸的物件兒,走過去隨手翻看,問烹雲:「這啥?」
「大老爺讓人送來的,」烹雲笑道,「狐皮籠袖、昭君套,還有一對兒髮簪。」
燕七正把那對兒髮簪拿在手裡,一時無語,見簪頭是用狐狸毛皮做成的狐狸耳朵,正是往頭上兩邊插著用的,大伯這審美情趣也是貫通古今了。
「九爺也得了個籠袖和一個椅墊子,其他幾位爺和姑娘亦都有。」烹雲一廂彙報著一廂把燕七換下的衣服拿去熏籠上烤,「聽說大老爺還給老太爺老太太做了貂皮襲,直接長到腳踝的大斗篷,可漂亮了,說是做工精細得就像那整條斗篷是用一隻貂的皮做出來的一樣!」
「可真好。」燕七道,又拿過炕桌上放著的一張大紅箋子,開啟來看看,見是一張請帖,來自閔家,大致的內容是戶部尚書閔大人於十一月十二日過生,設宴廣邀賓朋共同歡聚,寫帖子的人卻是閔雪薇,一般來說這樣的應酬都是把帖子給到家主的手裡,而閔雪薇單獨又給了燕七一張帖子,說明燕七是單獨的做為她的客人登門的。
往年也沒見閔家做壽邀請過燕家上門,今年不知是想起什麼來了。
這種事反正燕七也不操心,讓煮雨把帖子收妥,洗洗上床睡了。
一早醒來往窗外一瞧,雪竟然還在下,院子裡已是厚厚的一層,映亮了少許天光,梳洗穿衣出門,凜冽的冬風直往脖領兒裡鑽。
從燕府的偏門出來繞上柳長街,整條街上的雪厚厚實實平平整整,像極了一大塊奶油蛋糕,讓燕七著實不忍下腳,於是溜著牆根兒往街頭走,遠遠地看見雪地裡戳著個人,頭上肩上已經白了一層,眉毛和睫毛也都變成了銀色。
「來多久了?」燕七上前招呼。
「一炷香。」蕭宸道。
「沒凍僵吧?還能邁得開腿不?」燕七問他。
「能。」蕭宸道。
「跑起。」燕七道。
兩個人一如既往地沿著平日的路線跑起來,平坦的雪地閃爍著星星點點的晶光,嘎吱嘎吱的腳步聲聽來酥脆得很,讓人忍不住想要彎腰捧把雪嚼進嘴裡。
穿街過巷,到處都是一片白茫茫,蕭宸覺得他和她像是在宣紙上作畫,長長地一筆劃過去,轉折,拐個彎,左繞,右繞,畫個圈,如果能飛在半空裡就好了,可以俯視他們畫下的圖案,不知道會不會又是個「燕」字。
跑完停下來,蕭宸扭頭往回看,一大一小兩行腳印由遠及近,覆滿雪的大地上就這麼大大咧咧地擺著,這感覺很有些意思,像是形影不離的最直觀的體現。
「第一場雪的第一個早晨,做為第一個染指這些雪的人,我覺得我們應該給世人留下一個紀念。」燕七道。
「怎麼紀念?」蕭宸問。
「把雪全掃了,讓他們起床後看不到美麗的雪景。」
「……」
「開個玩笑,紀念這種東西,雪一化就全沒了。」
……
燕四少爺是在今日下午被通知到書院綜武社報到的,進得武長戈辦公室的時候還帶著一臉難以置信和欣喜若狂,一把揪住武珽不住追問:「為什麼會選中我呀?我不會功夫的,但我倒是會射箭,可是你們隊裡不是有我七妹和蕭亞元了嗎?我怕我進隊起不到什麼作用,你們確定真的要用我嗎?」
武珽笑著先把他介紹給了綜武社的成員們,而後才把昨日同燕七他們幾個商量的對策向大家講了一遍,除了因此而倍感受寵若驚的燕四少爺,謝霏也是有些激動,當然,被他們兩人頂替掉的原主力就比較失落了,悶悶地走到牆角畫圈圈去了。
「訓練開始前,我覺得我們應該繼續昨天討論的話題,大家集思廣益,看看是否還能想出更好的法子來應對紫陽戰隊。」武珽請眾人落座,武長戈這個時候便成了旁聽,將主導權讓給自己的侄子。
眾人受了武珽提供的對策的啟示,不由也積極地想起辦法來,然而想了四五條,都被大家否決掉,一時個個陷入了沉思。倒是新加入的燕四少爺十分不認生地開口了:「這場雪你們說大概能下到什麼時候?」
眾人望著似乎是打算聊會兒家常的燕四少爺:「跟比賽有關係嗎?」
「當然有啊,」燕四少爺道,「如果這雪一直不停,或是下下停停,待到比賽日還沒有化,那我想問問,我們是否能將甲衣顏色由傳統的黑與紅換成白色的?」
「換成白色?!那豈不是和玉樹的甲衣顏色一樣了?!」眾人炸了鍋,不可思議地瞪著燕四少爺,這位聽說是燕子恪的兒子來著,難不成跟他老子一樣神經?
「驚波莫非是想在甲衣顏色上做文章?」武珽有些明白了燕四少爺的意圖。
「對,因我想起去年我們擊鞠隊同另外一支隊伍的比賽了,就是在這樣一個下雪天,那支隊伍穿的就是白色甲衣,和地上雪的顏色融為了一體,儘管是騎在馬上也時常會讓我們將之與雪混在一起,比賽的時候攻防速度太快,往往人的眼力很難跟得上反應,一晃過去了,根本分不清那團白究竟是人還是地上的雪,那一次我們輸得挺慘,因此我印象深刻。」燕四少爺道。
武珽一揚眉:「驚波的這個提議未嘗不是個妙法!我想我們可以先準備上一套白色甲衣,屆時到了那天雪若未化,便可穿上這套甲衣用以混淆對方的視線——最好我們先託人去找欽天監的人問問看,看這場雪能否堅持到日曜日的比賽。」
「說到這個,我也有個想法,」謝霏忽地開口,「就算到時雪停了或化了,我們也可以用別的方法擾亂對方的視線,雪停後通常會是晴天,如果能出大太陽,我們的兵可以攜帶幾面鏡子,不用大,只用女孩子平時裝在荷包裡的那種小鏡子即可,通過陽光反射來干擾對方的眼睛,雖然沒有什麼太大的作用,但只要能拖緩對方的攻擊哪怕一瞬,都有可能完成一次反擊或是死裡逃生。」
「好,這個主意也可以採納,」武珽笑道,「我們的宗旨就是無所不用其極,為了勝利,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不擇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