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家常

「好。」蕭太太笑著輕輕撫了撫燕七的頭頂。

回得燕府,燕七先回房沐浴,待頭髮幹了個差不多才簡單綰起來,一個人去了半緣居。

燕子恪尚未回府,燕七就在廊下站著逗水仙,水仙才剛吃飽喝足,正覺快活,撲扇著翅膀飛下來,立在燕七肩頭,歪著頭鬼鬼祟祟地瞅著她:「安安?」

「噯,水仙。」

「唉,安安。」

「你啥時候學會嘆氣啦?有什麼發愁的事啊?」

「唉……」

「別嘆啦,我心都酸啦。」

「安安啊。」

「嗯,你說。」

水仙不說話,卻暗挫挫地把毛茸茸的腦袋慢慢湊過來,輕輕貼在燕七的臉上。

一人一鳥相依偎著立在深秋的晚風裡,直到夜色黑得掩蓋住了滿園的蕭瑟,遠遠地亮起一點晶光,徐徐地向著這廂飄過來,及至近了才見這人一手挑著琉璃燈籠一手拎著罈子酒,一枝倒在後面空著手。

「等了多久?」一行說一行跨上階來,在燕七臉上看了看。

「剛來。」燕七扛著水仙跟著燕子恪進了屋。

「晚飯吃了什麼?」燕子恪將酒罈放在桌上,三枝用盆打了清水進來,放到臉盆架子上,便同一枝一起退出去了。

「蕭大人今天請客,把整支綜武隊都拉去了。」燕七扛著水仙站在旁邊圍觀燕子恪洗手。

袖管捲到肘部,露出兩截瘦且結實的小臂,十根修長如竹節的手指總是有著股子清癯伶仃的味道。

這洗手架子是取的天然一段梅枝刷了烏漆做的,上頭分出兩根丫杈來,一根用來搭擦臉擦手的巾子,一根掏空個窩兒出來,專放香胰子。胰子是青竹味的,香氣熟且清,十根手指交錯著穿梭在碧青色的泡沫裡,便成了刨去皮的細白的筍尖,清水一衝,涼湃筍便能吃了。

「蕭天航?」燕子恪似乎並未驚訝,擦了手也不落下袖子,就這麼光著胳膊坐到了桌邊去,揭開酒罈的泥封給自己倒了碗酒,活像個酒館跑堂的,「嚐嚐?」邀請未成年人一起喝酒,至於蕭天航為什麼要請綜武隊去家裡吃飯,似乎根本不值一問。

「聞著像是菊花酒。」燕七扛著水仙也坐到桌子旁,自己伸手拿了個酒碗,燕子恪親自給她倒,卻只倒了個酒皮兒。

「菊花酒隔不得年,今年若不喝完,明年便喝不得了,扔了怪可惜。」燕大款兒這會子倒又小氣起來。

「過節收了那麼多的菊花酒,再怎麼喝也喝不完。」燕七拿起碗在燕子恪的碗邊碰了碰,淺嘗一口,清澀回甘。

「今日贏了?」燕子恪幹了自己碗中酒,每逢秋季都是最忙的時候,他也沒了空去看綜武比賽。

「贏了,險些出不了玉樹書院的大門。」

「呵呵,錦繡玉樹,歷來如此。」燕子恪伸手又拿了個酒碗,淺淺倒上一層,放到桌邊,才收回手去,水仙便從燕七肩頭飛了下來,一廂裝著散步一廂慢慢地接近那酒碗。

「聽說我爹當年也是綜武隊的,他是什麼擔當呢?」

「車馬炮兵士相帥,無所不精。」

「這麼厲害噠,錦繡當年得過綜武的冠軍嗎?」

「呵呵,你爹在書院就讀的六年裡,綜武冠軍從未旁落別家。」

「我開始崇拜他了。」

「當年錦繡的綜武隊裡有你爹,有武長刀和他的五個弟弟,有玄昊,有流徵,有你的兩個孃舅……那幾年的錦繡綜武隊,被譽為史上最強陣容,所向披靡,戰無不勝。」

「玄昊和流徵也會武嗎?」

「玄昊只會幾招假把式,卻偏好玩兒,大家便只讓他當將帥,只許窩在己方陣地裡,然而因著錦繡的戰力太強,對方極少能有衝到錦繡陣地中的機會,因而玄昊幾乎沒有與人交戰過。流徵亦不會武,他卻有個長項,便是製作機關,同崔家小四倒是一個路子,他做的機關千變萬化、攻防俱佳,使得錦繡本就強悍的戰力愈發如虎添翼。」

「你呢?」

「呵呵,我做觀眾。」

「多好啊,你見證了所有人的精彩。」

水仙已開始明目張膽地偷喝起酒來。

燕子恪卻先它一步醉了,似乎每每說起舊事,他都醉得格外地快。

「長江飛鳥外,明月眾星中。今來古往如此,人事幾秋風……」燕子恪手指輕輕彈著酒碗醉唱起來,「酒如澠,談如綺,氣如虹。當時痛飲狂醉,只許賞心同。響絕光沈休問,俯仰之間陳跡,我亦老飄蓬。望久碧雲晚,一雁度寒空……」

一枝在門外廊下立著,先還聽著裡頭伯侄倆正正經經地閒聊家常,沒過多久就唱起來了,一個唱一個和,還有一個鳥聲在裡頭說rap。

什麼才叫家常呢?不是家長裡短,不是噓寒問暖,不是關心則亂。

而是對飲著孤獨,合唱著曾經,靜享著舊傷痕。

這就是半緣居的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