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們手裡有他剛寫的字條。」燕七道。
「之前的字條他不會用自己的筆跡寫,」蕭宸道,「如果此事確是他乾的,那麼寫這兩張字條的時候他應該會用他自己的筆跡寫,這樣就可以誣陷是我們逼迫他寫的了。」
「字型一不一樣,我們找個有光的地方對比一下就行了。」燕七掏出那張原始的字條,馬車上沒有燈,一時無法進行對比。
不多時抵達了錦繡書院,大門口的燈籠還亮著,燕七便拿著紙條湊到光下,兩廂一比較,字跡卻是一模一樣。
「……證據確鑿了?」蕭宸對這來得太輕易的結果感到不太相信。
「不出所料的話,這先後兩份字條上的字型應該都不是他本人常用的。」燕七道。
「這是為什……」
「我告訴他我們看過那字條就扔掉了記得嗎,」燕七道,「第一我們從沒見過他的字跡,第二我們看過一眼字條就扔掉的話也不會記住那字條上的字跡,石次山長更沒有見過那字跡,第三我答應了等他一寫完就放他走,而他也認為我們會拿著這兩張新寫的字條去給石次山長看,所以他這兩張新寫的字條不會用他自己的字型、而還是會用原始字條上的那種字跡這一行為便能說得通了。
「這樣的話首先他可以保證自己不會被我們‘誣陷’到,屆時石次山長找來他的筆跡一核對發現不一樣,必定會認為我們是在扯謊——別忘了,石次山長是個‘眼見為實’的忠實執行者;
「其次,鄭顯仁也不會擔心咱們再回頭去找他算賬,因為他已經被我們放走了,回到家後他便可以帶著家人氣勢洶洶地來找我們甚至報官,那個時候他也不會再怕被我們知道他就是在陷害我們,因為我們的名聲已經完了,而且還犯了綁架罪,不會再對他造成任何傷害和威脅了。
「再次,從他剛才在院子裡發牢騷的內容可知,他是個極好面子的人,他一定不願承認曾被我這個女人綁架並威脅著寫下字條而換取逃命,所以只要他不用自己的筆跡寫這兩張字條,他就可以避免被人猜測為他是被我脅迫著寫下字條的。
「綜上,我們現在可以理直氣壯地說,陷害我們的人,就是他。——我嗓子有點疼了。」
「……」蕭宸扛著鄭顯仁跟著燕七往院察署走,「為何還要把他帶去?」
「得讓他親口承認這兩張新字條是他寫的呀。」燕七道。
……這姑娘不僅行為兇殘,腦子也挺不省油的。
敲敲門,裡面一聲「進來」,推門進去,見劉院監的桌案後頭又換了人坐,那人穿著胸前繡了孔雀紋的紫色官袍,翹著腿歪著身,一手支著下巴,另一手裡捏著筆,垂著眸子正在一本卷冊上筆走龍蛇,再看旁邊,堆著十來本卷冊——這是把辦公室的活兒拿到這兒來幹了,瞅把他忙的。
石次山長鐵青著臉坐在了角落裡的一隻墩子上——那通常是被拎到這兒來接受教育的學生們的座位,此刻這位先生頭上的幾根碎髮絲都乍起來了,也不知道剛才是經歷了怎樣的一番靈魂洗禮。
蕭宸的父親蕭天航蕭大人則背身立在窗前,背脊挺得筆直,甚至可以說是僵硬。
他在緊繃著什麼,燕七感覺到了。
聽見兩人進門,他連頭都未回。
「你們所謂的證據可找到了?」石次山長咬著牙問。
總算是肯接受當事人提供的證據了,不眼見為實了?
燕七把前後三張字條展開了放到燕子恪面前去,石次山長一張臉登時黑成了炭——這女學生壓根兒沒看他!
只略看了看,燕子恪便道:「出自同一人手,年紀在十五至十八歲之間的男子,手部力量足,推測為擎重或騎射社成員,好虛榮、軟骨頭、心胸狹窄、嫉妒心強,第一張字跡裡心懷恨意致筆劃扭曲,第二張第三張應為同一時間所寫,字跡虛浮,應是正處於恐慌之中,然虛中又有實,其實處尖細逼仄,似藏奸帶恨,當是懷有報復之心。吃東西了麼?」
最後一句天外飛仙險把石次山長閃著——這都什麼思維軌跡啊?!
「沒呢,你也沒吃吧?這麼忙。」燕七道。
「帶你去吃宵夜?」大忙人撂下手中的筆,雙手交疊著往膝上一放,仔細地端詳著侄女的面色。
這是怕她餓黃了臉嗎?
「好啊,我想吃五味杏酪鵝了。」燕七道。
「就去那家店。」燕子恪站起身,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一枝便從外面進來,走至桌前給大忙人收拾工作檔案。
「你——你們——」石次山長豁地從墩子上站起身來——這說走就要走啊?!此事還沒有了結就目中無人地想幹什麼幹什麼去,你們燕家人莫要欺人太甚!「敢問燕大人,此事最終要做何解?!」
「本官方才的話你未曾聽見?」燕子恪用了「本官」二字,這就是沒打算把母校的先生敬著哄著。
「然而眼見為實——」石次山長梗著脖子。
「人我們帶來了,」燕七一指蕭宸背上的鄭顯仁——誒,他怎麼還揹著他呢?「字條是他寫的,只要他承認了便是眼見為實吧?」
「這人是誰?他怎麼這副樣子?!你們對他做了什麼?!」石次山長驚怒地看著赤膊上陣的鄭顯仁。
燕七蕭宸誰也沒理他,把鄭顯仁放到地上,然後解開穴道,兩張臉湊上去懸在上空。
鄭顯仁再次幽幽醒轉,睜開眼一看怎麼又是這倆人!他這次的反應很快,立刻想起暈過去前發生的事,不由怒喝:「我都寫了那字條了你們為何還不放我走?!」
「喏,他承認了,眼見為實。」燕七攤攤手,跟著燕子恪就出了門。
石次山長&蕭宸:「……」
就是這麼簡單。
鄭顯仁成功地將自己瞬殺在院察署裡。
「才剛的推測不過是推測,做不得準,眼見為實……」石次山長大步追出去在燕子恪屁股後頭抗議。
「呵呵,」燕子恪偏過頭來看著他,「本官辯字識人定過百人生死,其中數十樁判決都是經了聖上御筆欽準執行死判,石先生現在說這方式做不得準……是在質疑誰的判斷呢?」
石次山長冷汗就下來了,他再倔也不敢指摘頂頭那位啊!
「此案本官現已定論,石先生若有疑慮,」燕子恪說至此處挑起唇角,「也是無用,本案,本官說了算。」
把學生紀律問題上升成案子,那管事的便是他燕子恪,而不是你石老師,你說不許就不許?你算老幾?我說這是件案子它就是件案子,只要有糾紛就可以產生訴訟,你還要凌駕於律法之上不成?
石次山長再倔再死板,他也知道什麼叫律法,再不服,他此刻也被蛇精病堵得無話可說。
滿懷著忿然和憋屈,石次山長慢慢地走向了自己的辦公室,他得去收拾東西了,燕子恪那會兒對他說:「身為師長,當以身作則,先生是學生的引路人,是範例,是表率,是榜樣。反之而言,身為先生當更應嚴於律己,學生犯錯要罰,先生犯錯更要罰。今日之事,你若對,便是恪守職責,你若錯,便毀掉兩段人生,每一個人都當為自己之行為擔得起責任、付得出代價,任何人無權在傷害他人後而不受到半點懲戒。石先生,此案本官正式受理,你若勝訴,自不必說,你若敗訴,且被告方家長提請反訴,則你將以誣告誹謗罪入獄待判,望你知悉。」
現在燕子恪走了,沒提反訴的事,這大概就是要讓他自覺點知難而退的意思,可他看得出來,這個人並不想這麼輕輕放下,權看他的決定是否能讓他滿意。所以他得退得狠,他得讓他滿意,他得讓他替他的侄女出掉這口氣。
於是石次山長不得不決定明天一早就遞交自己的離職報告,惹誰也不能惹一個蛇精病,惹誰也不能惹一個不要臉到隨時拿皇帝當錘子榔你的流氓,惹誰也不能惹一個護犢子護到直接把還在跟他撩騷的皇帝甩在一邊抱著公文跑出來的超級奶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