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燕五姑娘還只道她師父矜持、不肯出風頭,一看崔晞的神情,立刻便急了,生怕師父惹了他不快而牽連到自己的身上,一迭聲地道,「您怎麼會不方便?您昨兒還教我跳了一整支的《塞外鷹揚》呢,裡面一共二十四記旋子,我看您整支跳下來臉不紅氣不喘的……」說著便嘟起了嘴,平日裡也是這般向著何先生撒嬌。
何先生氣得直咬牙,餘光裡甚至已經看到幾位貴太太投向自己的目光由驚訝到了然再到鄙夷和嘲笑了,一廂暗罵著燕五這個棒槌一廂飛快地轉動著念頭妄圖想個能圓過去的說法,卻聽得崔晞笑道:「題外話還是莫多說了,繼續遊戲吧,該你提問了。」便向著燕五姑娘道。
燕五姑娘正急著呢,聞言立刻問向何先生:「師父究竟有何不方便?!」
「我——」何先生恨得不能,心中掙扎了半晌,最終只得頹然道,「我腹中有些不大舒服,改日吧。」
在座的太太們又不是傻子,都到了這個地步,再說什麼也晚了。
燕五姑娘悶悶不樂地不再吱聲,崔晞笑著望向燕七:「小七問。」
燕七道:「何先生的舞技全京都都是有名兒的,記得當年先生從宮中出來時,好幾戶我們這樣的人家兒都搶破頭地去聘先生,我格外好奇,先生是如何選中了我們家來做西席的呢?」
這問題倒是中規中矩,何先生強打著精神笑道:「自是因為東家太太的誠意與為人深深打動了我……」
「哦,」後面的話尚未說完,已被燕七截住,「想來也是如此,大伯母平日裡便十分地敬重先生,總是對五姐說,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師德如山,師恩似海,要五姐將先生當做父母至親般敬奉,務須拾葚異器、扇枕溫衾,我們兄弟姐妹幾個亦都十分讚佩先生的技藝和操守,以舞育人,源清流潔,先生實是此中榜樣,雖說先生只是五姐一個人的師父,我們其他幾個卻也都對先生萬分的敬重,只望先生能在燕家擁有一段最舒心的經歷,也不枉我們用無盡的誠意求來的這段緣分了。」
何先生聽了這番話,一時竟被噎住了,這話中明明字字句句是在稱頌她的好,可聽在耳裡卻怎麼想怎麼覺得彆扭……
燕家人用全部的誠心誠意把你請到了府上教孩子跳舞,燕家主母諄諄教誨孩子要敬你尊你奉你孝你,就連不是你門徒的其他孩子都拿你當了正能量的榜樣對你尊敬讚美有加,全家人給你創造賓至如歸的生活環境,而你——卻看上了主母的丈夫、徒弟的親爹!你要插足一腔誠意把你請回來的主人家的婚姻,你要成為把你當成父母般敬愛的徒弟她爹的小妾!
這是不是就叫引狼入室?
源清流潔?源頭的水清了,下游的水才會清,若這源頭便藏汙納圬,下游的水又怎麼能清澈乾淨?!你這做舞藝師父的雖不必教人讀書識理,卻總要行得端立得正、滿身正氣一副淨骨,方能令隨你學藝之徒每日里耳聞目染間學得你的風骨你的品行!
想要被收入高門貴戶過錦衣玉食的生活、愛慕英俊多金前程遠大的郎君,若說此乃現世人之常情姑且可以理解的話,身為官家門庭聘用的師長卻心懷齷齪媚行亂德教壞我們的寶貝女兒這一行為,卻是其心可誅、絕不接受!
在座的貴太太們推人度己,一想到自己的女兒若是同這樣的先生學藝、被教出了這樣不堪的行徑和心思,那自己這個當孃的豈不是要被活活氣死掉!
當下便有兩三位太太站起身來冷哼一聲拂袖而去——如此下三濫的女人,豈能再與她同處一亭!
何先生的臉色難堪至極,可卻不知要如何挽救,她還能說什麼?燕七是在誇她,她難道還要反駁?要解釋?解釋什麼?解釋就是掩飾,掩飾就是心虛!這一句遞一句的誇獎簡直就像一把遞一把的刀狠狠地戳在她的肉上,讓她疼痛萬分卻連聲都不敢吭……
難受啊,太難受了!
可這能怪誰?怪她自己方才太過忘形,作得太狠!
「何先生還可以再擲一回骰子繼續遊戲。」崔晞在這個時候將骰子遞了過去,臉上帶著純淨燦爛的笑。
「我……我身子不大舒服,恕不能奉陪了……」何先生便要起身。
「行軍棋可是軍令如山,」崔晞笑著道,「遊戲開始之前我們便說過的,然而先生既是不舒服,我們也不好強留,只望先生遵守遊戲規則,中途退出也要接受完懲罰方可離去。」
「遊戲而已,何必當真,我是真的有些……」
「先生可是先生,言而有信、令出必行才是育人之道。」燕七道。
「說的是,先生可莫要因我們年紀小便只當哄我們作耍。」陸藕也笑著搭腔。
和燕七這麼多年的死黨了,就算她是個面癱臉,陸藕也能知道她此刻的心思。
這是要收拾何先生。
桌子下面輕輕一扯武玥的衫子,武玥瞭然,雖不知為的什麼,卻也不去多想,張口道:「這才問了三個問題就不玩兒啦?我們連骰子都還沒摸呢!大節下的,別掃興嘛,難不成先生平時也是這樣半途而廢?那還怎麼教人啊!」
武玥的話可就不好聽了,然而誰也不會說她無理,她還小呢,只是個孩子,家裡大人又都是大大咧咧的武將,最關鍵的是——眼下所有在亭子裡的人,誰也不會覺得這樣對姓何的這個下三濫的女人說這樣的話有什麼不妥。
何先生被一頂又一頂的大帽子壓下來,竟是想走也走不成,臉上笑得愈發勉強,問向崔晞:「怎麼個懲罰法兒?」
「踏花歸來馬蹄香,」崔晞笑著一指馬場,「騎了馬兒去前面九花山子處為我們每人摘上一朵菊花回來,期間不得下馬,如此便算了結。」
這個懲罰根本算不得是什麼懲罰,然而何先生卻不會騎馬,恐不小心摔下來更加丟人,只得道:「我還是捨命陪君子罷。」總歸六個人玩兒,他們五個來來回回擲上一陣,估摸著也就到了用午宴的時候,撐過這一段去就好了……
何先生這麼想著,拿過崔晞遞來的骰子向著桌上一拋,是個六點。
棋子向前挪六格,格子裡寫的數字是「拾柒」,崔晞將寫著拾柒的紙遞給何先生,展開來看時,見寫的是:「個人小傳——由今年向前推數,每一年的簡要個人經歷。答完可再連擲一回。」又中獎了。
何先生想死的心都有,她才不想再接著擲!這個個人小傳是用來整她的嗎?向前推數每一年的個人經歷,那分明就是一個揭露她低下卑微身份的一個過程!低等的出身,為謀前程去學了舞藝,然後進宮以技(色)事人,後因傷被逐出宮來眼看就沒了前程,這個時候被燕家重金聘進了府做了西席,再之後呢?
她想做東家的小妾!
——多麼不堪的人生!這是要將她從以前到現在、從皮子到裡子地徹底翻出來曝光在外!
這還不算完呢,說完了她骯髒的半生,她還要再繼續擲,下一回不知道還會擲到什麼——想到此處,何先生驚駭地望向崔晞,這個英俊少年的臉上一直都綻露著純淨又明媚的笑容,可——可她卻驚覺——他,他是故意的!他竟能操縱骰子的點數!他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