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帝城就不用畫了,山,人,舟和猿是必須要畫的,旁人看到這幾樣,九成是能猜出來的了。」陸藕道。
「山好畫,我畫山!」武玥忙道。
「那我畫人和舟。」陸藕笑道,這兩樣是最難畫的。
「好,我畫猿。」燕七道。
才剛商量定,那廂已經點上了計時香,燕大少爺笑著喝了一聲:「開始!」眾人便齊齊在自己面前几案上鋪開了紙,橫著畫的豎著畫的,獨自揮灑的分工合作的,一派的熱火朝天。
五六七三個用的橫軸,武玥從左往右畫山,陸藕在右邊畫人和舟,燕七先在中間畫猿,待武玥畫過來的時候兩個人再換位置,三個人配合得十分默契流暢,為著節省時間也沒有上色,只用了墨筆。
結果畫得太投入,誰也沒顧得上抬頭看計時香,待香點完時陸藕倒是畫完了,燕七和武玥還正恣意揮灑呢,聽著叫停,心中就覺臥槽,武玥倒是趁人不備把自己畫了一半的一個小山頭給補完了,燕七完全沒機會再補了,只得撂了筆交卷。
畫卷交上去,誰也不許署名,反正都認得出是自己作的,燕大少爺便讓人抱著一堆畫紙親自帶著往前頭去了,先給大人們看,看完再拿回來給大家賞析。
「我有不好的預感。」燕七道。
「我都沒來得及看你們畫的,」武玥擦了把頭上的汗,「我畫了至少百十來座山。」
「我覺得我們應該沒問題,詩裡都是很明顯的景兒。」陸藕頗有信心。
前院碧靄堂裡一眾朝廷大佬正坐著喝茶說笑聊時事呢,慣例的要茶過五旬之後才會挪動尊臀去園子裡賞景,總不能一到主人家就先奔著後頭玩兒去,男人們的世界裡有更多的事要先於玩樂,就比如聊聊工作、談談年景、打打嘴仗。
好在燕大少爺進得碧靄堂時眾大佬已經聊過一輪了,正撤舊茶換新茶呢,話題也開始往娛樂方向轉了,燕大少爺抓住時機走上前去,把後頭孩子們玩的遊戲規則一說,大人們也來了興致,便令人將那一摞畫紙挨個兒展開來看。
第一張畫場面很簡單,一條大瀑布由山上飛瀉下來,山頭紫霧藹藹,一個人遠遠地站著,手搭涼棚向著瀑布眺望。
「這個畫得不錯,《望廬山瀑布》嘛!」平章政事大人率先猜出來,還附帶了品評,「此山畫得好,奇石峻峭、危峰兀立,筆力全都在這石稜上了。」
眾人也都紛紛點頭,再看第二幅,畫的是幾隻白鵝、綠水、紅掌,再易猜不過的《鵝》,難得的是這畫上的鵝被畫得形意優美活靈活現,有曲頸向天的,有攏翅戲水的,還有交頸纏綿的,別有意趣和情懷,受到大佬們的普遍稱讚。
第三幅千山紅葉,有一人一車停於林外。
第四幅是夜間山寺,小舟泊渚。
第五幅,第六幅,第七幅……這裡頭有畫得好的有畫得不好的,有筆風稚嫩的也有立意新穎的,一群叱吒朝野的風雲人物此刻也難得放下心機,開懷地誇獎或毒舌著後輩們的畫作。
連燕子恪那個大蛇精病都跟著樂呵呵地在那兒猜呢,旁邊擠著顆大頭,原本一臉瞧樂子的神情此刻樂得更歡了。
正在給大家展示的一幅畫把這幫大佬給難住了,畫的是一個紅臉蛋兒的老頭兒,手裡拎著個葫蘆,站在一棵……搖錢樹?下,旁邊畫的是一座……貌似堆滿了垃圾的……土地廟,廟門口另一個老頭——好吧,也許是土地公,正十分猥鎖地衝著紅臉蛋兒的老頭兒奸笑。
「莫不是押了‘長松萬株繞茅舍,怪石寒泉近巖下。老翁八十猶能行,將領兒孫行拾稼。’這首詩?」中極殿大學士猜道。
「我倒覺得像是‘百歲老翁不種田,惟知曝背樂殘年。有時捫蝨獨搔首,目送歸鴻籬下眠。’這一首。」光祿寺少卿持不同意見。
「旁邊那個笑得古怪的老頭又作何解?」左通政提出疑問。
「應是‘三十年前與君別,可憐容色奪花紅。誰知日月相催促,此度見君成老翁。’」翰林院的有人道。
「這個近了!」眾人紛紛點頭。但是……就算「此度見君成老翁」,也不至於笑得這麼猥瑣吧……況這畫風也太詭異了,倆老頭完全不是一個風格好嘛!根本就是一個葫蘆娃裡的爺爺一個是七龍珠裡的龜仙人啊!那土地廟一樣的房子又是什麼鬼啊!外頭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的垃圾?!倆老頭三十年不見為什麼會選在這樣的地方重逢啊?!
「所以這究竟是哪首詩?」有人忍不住問燕大少爺。
「呃,是《戲問花門酒家翁》。」
「老人七十仍沽酒,千壺百甕花門口。道傍榆莢仍似錢,摘來沽酒君肯否。」
所以紅臉蛋兒的老頭意思是喝多了。
所以堆滿垃圾的土地廟其實是擺著酒甕的酒肆。
所以長滿銅錢的樹其實是榆莢。
所以猥瑣地衝著紅臉蛋兒老頭笑的那個老頭其實是店家,在「戲問」花門酒家翁……
麻的真是人生如戲全靠畫技啊!
大佬們感覺自己的審美觀受到了侮辱,強烈要求放下一幅,下一幅一齣,大佬們都快哭了——這都什麼鬼啊!那樹上長的是麵條嗎?那樹下相對淫笑的兩個是人嗎?畫這畫兒的同志你不覺得其中一個的胳膊有點太短了嗎?!胳膊垂下來指頭尖兒才到腰上請問他平時上廁所是怎麼擦屁股的啊?!另外你沒發現手短的這位還是個六指兒?腳尖往同一個方向偏他是長了兩隻右腳嗎?!他抬手指著左邊為什麼眼睛一個往上看一個往右看?!地心引力已經牽制不住他的身體器官了嗎?就算他是個口是心非的心機婊這也表現得太明顯了吧!最特麼嚇人的是另外一個啊,頭上的髻梳出了剪刀手的效果就先不說了,他身上那件袍子是特麼左衽的啊!死人才穿左衽你不知道嗎?!所以這位其實是乍屍出來面基的嗎?!面你就好好面啊,腰帶都系膝蓋上了這麼明顯的約炮暗示堂而皇之的擺出來你當大家都瞎啊!
——別告訴老子們這特麼畫的是「松下問童子,言師採藥去」啊!
——不會畫就不要出來獻醜了好嗎!
大佬們的心靈遭受到了一萬點傷害,紛紛要求迅速展開下一幅畫,這一幅《人鬼面基圖》趕緊pass掉,下一幅橫軸在眾人眼前徐徐展開,那畫上場面更為慘烈,滿紙彎彎曲曲起伏帶尖的線條推測是火海,因為上頭有個人是乘著舟的,人和舟畫得倒是很好,但火海中不明所以地夾雜著好些老頭兒臉,在火中影影綽綽時隱時現,每張老頭臉都十分辛苦賣力地大張著嘴,大概是被火燒得很疼?尤為恐怖的是其中一個老頭只有半張臉——推測是沒有畫完,使得這隻有兩隻憂鬱眼睛的半張臉在熊熊烈火中顯得分外的生無可戀……
#我差不多已經是張廢臉了〒_〒#
「這個再猜不出來是什麼了!」眾大佬搖頭。
……現在的孩子們腦洞太清奇、畫風太弔詭,感覺愈發hold不住他們了啊!
「你覺得是什麼?」喬樂梓笑哭好幾回了,抹把眼角淚花啞著嗓子問旁邊的燕子恪。
「《早發白帝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