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和我一樣。
兩個答案就像同一句話的書面版與白話版,毫無差異。
第二輪到了燕三太太出題,便笑道:「我的題可要難些了,大家要細細思量了再落筆喲!喏,我的問題是——若你的面前一堆金銀、一堆珠寶和一堆最上等料子的絲綢,這三者的價值相等,你會選擇哪一樣?」
這題也算有些意思,眾人低頭寫下答案,哪組先寫完了哪組便一齊亮題紙,見最先寫完的是燕四少爺和燕五姑娘,燕五姑娘的是:
自己——絲綢,因為人靠衣裝!
四哥——金銀,他根本不懂欣賞珠寶和絲綢!
燕四少爺的是:
自己——金銀,銀子最實在。
五妹——絲綢,不讓她穿好看衣服她會死!
……兩人難得相互答對一次,然而燕四少爺還是沒能逃脫燕五姑娘一頓粉拳。
再看其他人的答案,燕三太太寫的是珠寶,燕大少爺寫的是絲綢,燕二姑娘也是絲綢,燕三少爺是金銀……燕子恆寫的是絲綢,因為絲綢的顏色最多——難道不是因為你認人全靠認顏色分辨嗎?!燕九少爺也是絲綢,因為用途廣泛。
燕子恪和燕七皆寫的是珠寶,「我喜歡亮晶晶的東西。」燕七在答案後頭寫了解釋。
「愛其晶亮璀璨。」燕子恪則寫道。
第二輪過後又有幾位頭上簪了菊,接著便往下依次出題作答,隨著眾人的問題越來越劍走偏鋒,漸漸地連燕子恆和燕小九的頭上也簪上了花兒,而燕四少爺和燕五姑娘的頭上已經沒法兒看了,紅黃綠紫五顏六色亂七八糟,已經沒了地方能再插東西,直氣得燕五姑娘眼圈都快紅了。
燕大太太在旁邊看著不忍,便建議燕五姑娘同燕六姑娘換一換,這麼一換其他人也有想圖新鮮的,也跟著換了搭檔,唯燕子恆燕九少爺和燕子恪燕七這兩組維持了原狀。
遊戲繼續,眾人的問題愈發跳脫,比如有問「若家中走水,除人外你只能救出一樣東西,你會救什麼?」這類問題的,答案有說銀票的,有說地契的,有說自己的馬的,有說收藏的孤本書冊的,有說最喜歡的舞裙的等等等等,只燕子恪和燕七的答案是「無」,再看後頭寫的原因,竟也是一樣:家人都安全了就行,其它的東西無所謂。
又譬如有問「若能擇一處終老,願埋骨何處?」的,答案亦是五花八門,有說梅樹下的,有說竹林裡的,有說明山秀水間的,有說千年古剎內的,還有說埋在馬廄裡的……
而燕七和燕子恪的答案又重新整理了眾人的三觀,燕七說:「最好能燒成灰兒,找個狂風天,站到最高的山頭,手一揚,灑向人間都是情。」
——特麼這是要讓全天下人都在風裡吃你骨灰嗎?!一言不合就死了報復社會啊?!
燕子恪更神經:「用細紗裝了骨灰,縛於鷹足,使鷹高飛,至灰由紗孔瀉盡止。」
——鷹跟你有仇嗎?!我們不生產骨灰,我們只是骨灰的搬運工嗎?!腦洞不要太大!
再還有問極家常問題的,譬如最喜什麼顏色、酸甜苦辣鹹中最喜哪種口味、最喜哪種天氣哪個季節、最喜什麼花兒、最喜什麼樹、最喜哪支琴曲、最喜哪種景色,隨著問題越來越多,大家頭上的花兒也越來越多,而令人驚訝的是,燕三少爺迄今為止頭上竟是一朵花兒也未被簪上,這期間他至少已換過三回組員!
燕子恪歪頭看了自己這個三兒子一陣,而比起燕三少爺來,他和燕七才最是讓人覺得不可思議——這兩人非但猜測對方的答案驚人的準確,便是連自己的答案都與對方分外一致!比如都喜歡紫色,比如都喜歡甜食,比如都喜歡秋天,比如都喜歡大海,比如都認為人生中最幸運的事,就是能有那麼一位值得自己不顧一切的知音。
遊戲結束時,場上共有三人頭上未被簪菊,眾人一廂驚歎著一廂喚來各自的下人幫著從頭上往下摘花,沒人注意到燕大太太略顯難看的臉色和某些人若有所思的目光。
玩了這一陣子,時便已近午,燕家的下人們早已經在避風處搭起了簡易小灶,在外頭用飯做不了複雜的吃食,索性帶了片好的肉和菜上來燒鍋子吃,結果也不知哪個手笨的下人失手弄斷了捆蟹的繩兒,十幾只蒲扇大的螃蟹揮著鉗子滿場橫行,直唬得丫頭們連聲驚叫四下躲閃,幾個少爺倒在旁邊大笑著看熱鬧,好容易一隻只抓回來,趕緊忙活著清洗上屜。
既是正經兒的重陽日,自少不了迎霜麻辣兔和菊花酒,旁邊灶上便專做麻辣兔,兔肉切了絲用熬得香濃的雞湯煨,入黃酒醬油蔥薑汁胡椒末調味兒,最後再用豆粉收湯。菊花酒則是去歲重陽時採的開得正鮮的菊花並莖葉加了黍米釀成,貯上一整年,這個時候拍開泥封就飲方正正好。
除了菊花酒還有茱萸酒,將茱萸子研了末放進酒裡,再加少許鹽,亦或直接就酒服茱萸子,男人服十八粒,女人服九粒,據說有辟邪增壽之效。
這廂正忙活著重新擺桌鋪席,就有個官員模樣的人帶著幾名家下過來,尋了燕子恪行禮,原是他的刑部下屬,今兒也攜家眷前來登高賞景,瞅見他蛇精上司帶著一家子在這兒,連忙過來拜會,送了四個食盒,皆是重陽花糕,有面粉蒸的夾著棗、栗子和肉的,有米粉夾百果和肉蒸的,有豆末屑米夾著棗豆蒸的,還有米蒸的五色糕,燕子恪也沒客氣就收了,燕大太太連忙讓人備了回禮,同樣是花糕,直接便是九層塔的,上頭還飾了幾頭小鹿,取「食祿糕」的諧音,還專挑了嵌琺琅的花梨木食盒送了去。
一時鍋子小灶螃蟹等物擺上席來,燕家人便團團圍了,斟了菊花酒,碰過杯,念過祝詞,熱熱鬧鬧地開吃,燕七親手給燕九少爺掰了只螃蟹,一廂擦著手一廂把他的小廝水墨叫過來:「去附近看看崔家人來了沒有,見著了崔家四爺告訴他咱們在這邊兒。」
水墨領命去了,過了大半晌回來覆命說沒見著崔家人,直到燕家人這頓露天酒席磨磨蹭蹭地結束,崔家人也沒露面。
飯後是自由活動時間,不管別人,燕四少爺先就過來叫燕七,上午只顧著玩遊戲,也沒打成野味,這會子雖然已吃過飯了,但總不能白帶著弓箭來,便要叫著燕七一起去山腰裡找鳥射,最好是能瞅見大雁,晚上回去還能讓廚房給加個菜。
同家長燕子恪先生打了招呼,兄妹倆背了弓箭從山頭上往下走,這會子滿山都是遊人,便是原來有鳥也早都嚇得藏起來了,倆人一路走一路找,不知不覺竟就到了山下。
山下不知為何正人頭攢動,聚了大群的人在那裡交頭接耳,燕四少爺好奇心最重,隨手拉了個路人甲就問大家正聊啥話題呢,路人甲盡職盡責地履行龍套義務,把才剛發生的大新聞講給燕四少爺聽:「出了大事!參州府衙負責押解上京的死刑重犯讓人劫了囚車!好傢伙,那一夥子凶神惡煞!大街上就揮刀砍人啊!聽說還劫持了人質,此刻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就在前面那條街上!唬得人們全都躲到了這兒來,好幾個跑得慢了讓人砍得渾身是血!」
「我天,還有這種事?!」燕四少爺瞪圓了眼睛,「兇徒劫了什麼人?」
「聽說是哪個官家的,馬車正在街上好好走著呢,卻無意中擋了兇徒的去路,兇徒索性衝進車裡直接拽了人出來,挾著上馬便跑,連著旁邊好幾個人也都一併被擄了去——估摸著是怕官府背後放箭,捉了人要當擋箭牌呢!唉,怕那幾個人質是凶多吉少嘍……」
「放心,一定會把兇徒抓回來的!」燕四少爺向來樂觀,忽地想到什麼,連忙一拍大腿,「哎喲我的雪月!這麼多人跑過來可別嚇著它!」拉著燕七就往自個兒拴馬的地方去,好在燕家留著下人在那兒看守車馬,倆人過去時雪月正用午餐呢,大肚皮吃得滾瓜溜兒圓,邊嚼豆餅邊還瞥了一眼過來,瞅見它主子都沒帶搭理,燕四少爺反而鬆了口氣,過去拍拍雪月屁股正要安撫幾句,就聽見不遠處傳來一聲哭:「我的兒——」
這聲音耳熟,兄妹倆循聲看過去,卻見是崔夫人,哭喊著從馬車上往下跳,被旁邊的崔淳一和眾丫頭婆子拼命攔扯住,崔淳一正忙著勸:「已經去調兵了!去調兵了!沒事沒事,暄兒和晞兒會安全的,啊,肯定會安全回來的……」
「四哥,」燕七轉頭和燕四少爺道,「你先自個兒玩會兒,我去去就來。」
「七妹,」燕四少爺一拍雪月的背,「上馬,我和你一起去!」
燕七看著燕四少爺眉眼間年輕人特有的自信與熱忱,將頭一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