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剝繭

目送一枝離開,燕七轉頭和燕九少爺道:「記得那個方法嗎?理不清的問題,一條一條按順序寫下來,根據因果,用線串連,不要一味篤信自己的腦子,有時候放在紙面上看才更直觀更清晰。」

燕九少爺當然知道這方法,這是小時候他姐姐教給他的一種思考方式,不僅要寫下來,還要畫,按照一定的順序,分出主次和旁支,用線相連,最終便可以結出一張平面關係網,能讓人宏觀全域性,且不會像存在腦中時總有遺漏,她說這個叫做「組織結構圖」,能讓人的思考更有條理、更全面、更「系統」。

燕九少爺應了一聲,慢慢走到桌邊,才要去拿紙筆,卻發現桌面上原來堆著的東西有些凌亂,不由將伸出去的手收了回來,垂著眸子看了一陣。

「昨晚離開墓室之前,是計春收拾的桌子。」燕九少爺揣著手,老神仙似的慢慢瞄向他姐,「而我湊巧在旁邊,看到了他如何擺放桌上的器物。」

「原來如此。」燕七道。

燕九少爺並不意外他姐的一點就通,她從來不笨,她只是更願意把機會和舞臺讓給別人。

燕九少爺重新伸出手去,慢慢地將桌上的用物重新安放成昨晚計春收拾過後的樣子。

墓室裡透不進光,要想在室內研究銘文,當然要點了燈,弄個燈火通明才好看見墓壁上的字。金石社的成員們在墓中做研究時,合共點亮了六七盞燈,皆是可拎著走動的琉璃燈。昨夜離開古墓的時候,大家將燈拎走了,因為從古墓到村長家還有一段夜路要走,村長家畢竟也還算是平民百姓,用不起好燈油,大家要用自己的燈回去照明,因而古墓裡就只留了一盞備用燈放在桌上,這一點大家都知道。

呂策半夜悄悄出門,為防吵醒同屋中人,不可能再拎個琉璃燈越窗,既然古墓裡留著一盞燈,自是不必再拿,於是出了村長家,路上點亮個火摺子就可照明,且還不會因太亮而讓別人看見。

進了古墓墓室,當然是要先去點燈,火摺子的亮度和可燃時長終究有限,桌上就有現成的燈,走過去點上,室內一片光明,轉頭去看那即將令自己揚名立萬的墓壁銘文——此刻墓室內便只點著桌上的這一盞燈,一應器具用物在燕九少爺的手上漸漸恢復了被計春擺出的樣子,於是一直望著墓壁看的燕七的眼中,便漸漸地出現了一張猙獰的鬼臉,滿是獠牙的鬼口大張,在燈影微晃下竟似要撲面而至!

燕九少爺停下了手,桌上的東西被他擺成事發時的佈局,這麼看上去除了略顯雜亂無序之外並無不妥,然而堆疊的東西擋住部分燈光在墓壁上形成的暗影,卻清晰分明地構成了一張鬼臉,這對於原本就在做虧心事又對此毫無準備的呂策來說,無疑是一種強烈的視覺衝擊和精神刺激,他也許不怕黑、不怕棺材裡的屍體,但他怕被人發現,怕潛意識裡被計春灌輸的邪異的古夜文化給他造成的心理暗示,於是一眼之下,強烈受驚,心疾突發,無人搶救,須臾死亡。

所以計春根本不用本人到現場來實施犯罪,在眾人昨天離開古墓前他就已經在眾目睽睽之下佈置下了這一殺人手法,連燈的位置都已經提前放妥,就等著呂策半夜進來,點亮自己的這盞送命燈。

又所以大家今早跑來古墓找呂策的時候他才要趕在第一個衝進墓室,只要隨便打亂桌上物品的擺放順序,這個手法就不會被人發現,而若要做到這一點,連幾秒鐘都用不到,第二個進入墓室的人足可以為他證明:十幾步的距離根本不可能毀掉證據。

就算沒能嚇死呂策,對於計春來說也沒有任何的損失,因為換了誰都會認為牆上鬼臉影子的形成只是湊巧而已,他也不會吸引到任何懷疑,更不會留下證據和把柄,可以說,這個佈置,做了,能殺掉呂策的機率有五成,不做,一成也沒有,能殺掉呂策自是最好,殺不掉也不會給自己招來懷疑和麻煩。

所以,他又為什麼不做呢?

當眾人被請回墓室觀看這一匪夷所思的殺人手法時,也都覺得分外不可思議——這麼簡單的殺人手法,這麼奇特的殺人佈置,還真是將人類的想象力和創造力利用到了極致!

可以提前知道古墓內格局和壁上有古夜銘文的是計春。

唯一一個家長官位低於呂策家裡的是計春。

收拾桌上物品的是計春。

建議留一盞燈在桌上的是計春。

事發後第一個進入墓室的是計春。

殺人兇手,是計春。

雖然證據略顯縹緲,認真追究起來未必能做定罪量刑的決定性條件,然而計春似已心灰意冷,沒有多辯便承認了罪行。

「我家三代人都以研究金石為好,」計春目光放空地交待,「尤其家祖,嗜古成痴,最愛收集古錢幣。去年家祖重病無治,臨去的心願便是能看一眼當時出土的、據傳是五代後梁太祖朱溫開平年間所鑄造的錢幣,而當時主持將該批出土物登記入冊並進行整理清潔的執事官,便是呂策的父親、家父隔著兩級的上司呂大人。

「碰巧有一日呂策藉著呂大人的關係,帶著我們幾個金石社的去鑑寶局參觀那批古物,我……我看到了其中的開平通寶古幣……我想到我那彌留在榻的祖父……他那滿是遺憾的渾濁的眼神……我……我鬼使神差地趁人不備,偷偷拿了其中一枚……

「……此事卻被呂策發現了,便一直拿來當做用以要脅我的把柄,他的許多獲了稱賞的古物賞鑑論證皆是我替他寫的,我之願望便是能入翰林院,致力於金石研究,先生說翰林院每三年有一次特招增員的機會,即便未通過科考,有一技之長也可被特招進入,只需寫出三篇有獨到見解的論證,便有極大可能入選,只是名額有限,每三年舉朝只招三人,先生說以我金石學的底子,極有機會。

「然而——呂策他卻逼著我將已寫好的三篇論證算做他寫的,因他也不想走科舉的路子!而我,即便參加科考,即便榜上有名,也未見得能被點入翰林院,家父位低官小,沒法子幫我走動,我不想幹別的——我就想研究金石古物——呂策這麼做分明是要斷了我的前程,斷了我的命!我——若不能再做自己喜歡的事,生有何趣?一輩子被他要脅,如何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