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請你籤個名兒嗎大神?」燕七慨嘆著和崔晞道。
「也只能唬弄一下粗枝大葉的,終究不可能仿個十成像,」崔晞笑道,「只能望著你那幾個丫頭沒那麼精細了。」
「這個不是問題,誰沒事兒老觀察自己的傢俱,除非特別明顯的特徵,否則誰說得上來自己的櫃子木材紋理是什麼樣的?」燕七就道。
崔晞掃了眼燕七的房間:「傢俱是換上了,書房裡的書和擺件呢?」
「擺件我找個藉口都收進箱子裡去,書的話就放著吧,如果傢俱和擺件都沒問題,那就極可能是書有問題,到時候再用排除法一試,也就能試出來了。」
崔晞帶來的這些人,雖是打扮成了小廝的模樣,其實卻都是崔家簽了身契的木匠,崔家也經營著木藝鋪,養著幾十號木匠,都是終身契,唯主命是從,因此就算今兒給主子辦了這樣的事,回去了也絕不敢多嘴往外說。
木匠們手腳麻利地拆拆裝裝,不過半個多時辰就偷樑換柱一切辦妥,眼看著天色暗下來,崔晞也不多待,仍讓人抬了箱子一路逶迤地離開了燕府。
待丫頭們都回來後,燕七又指揮著眾人把晾曬的被褥衣物書本等物都收回了原處,書房架子上的擺件收進大木箱裡放到耳房,幾個丫頭對於屋裡的「新」傢俱毫無所覺,倒是鸚鵡綠鯉魚君似是感覺到了些許不適,驢叫學得震天響。
燕七終於可以回到自己的房間窩著了,因燕九少爺明兒一早就要出門,坐夏居的人早早吃了晚飯早早歇下,燕府裡的其他各處卻還燈火通明,燕子恪在外書房裡考較過三個兒子的功課,獨自拎著一壺酒去了後花園的瞧月亭。
瞧月亭裡早便撂了他平日常坐的那張羅漢椅,卻鋪了條亮粉綢子面繡著墨菊的坐褥,脫了鞋歪上去,手指勾著壺柄,有一口沒一口地喝。初一的夜裡是看不到月亮的,為防著失火,後園子裡也不點燈,天上的星子雖多,卻也照不亮大地,偌大的一個後花園,漆黑一片裡只有亭子中的石桌上淡淡地亮著一盞滴水琉璃燈。
賞不到月亮還可以聞花香,晚開的桂,圃中的蘭,籬笆邊的菊,山石縫裡叢生的鴛鴦茉莉,隨著風次第拂過來,一陣香似一陣,酒還未醉,先就香醉了。
一枝拎著食盒進了園門,遠遠地就瞅見了亭子裡半醉的主子,他主子最愛在瞧月亭裡一個人喝酒,因為可以「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可今兒晚上沒有月,他就又成了一個人。
一枝拾階上得山亭去,先向著他主子行了禮,而後將手裡的食盒放在石桌上,揭開蓋子:「太太讓拎過來的滴酥鮑螺。」
他主子「哦」了一聲坐起身,從食盒裡隨手拈出一個,吃了兩口,唇上就沾了奶油,幾口吃完,手指也沾上了,放到唇邊吮了吮,從懷裡掏了帕子擦嘴擦手,然後端端正正疊好了,壓到食盒蓋子下面。
「崔家小四箱子裡裝了什麼?」
「說是些古物、玩藝兒、收藏,來請九爺幫著鑑賞的。」
「呵……」
這話騙旁人行,騙不過他主子。
「崔家小四和小九,向來沒什麼話說,兩個都是什錦餃子,肚子裡料多,卻都不露‘餡兒’,況崔家小四歷來也只同小七要好,有了新鮮物兒也是先給小七看,」燕子恪倚在靠枕上,「崔家小四鮮少自己登門來找小七,這一陣子先後來了兩回,每回時間都不長,若是有話說,每日在綜武社時便能說了,若只是來玩兒,待的時間又短,因而必是有實事兒要做,且此事兒還必須得崔家小四才能做。
「什麼事呢?崔家小四身子弱,若非一般事,小七定不會勞動他,而除他外別人不能做的,約就是他那副鼓搗玩藝兒的好手藝了。
「鼓搗什麼玩藝兒需要用到十幾口箱子?小七屋子裡的東西有限,除了衣服被褥書本擺件,也就只剩下傢俱了。十幾口大箱子,床、櫃、妝臺、書架、几案、桌椅,拆碎了倒也能裝下,崔家經營著木鋪,鋪子裡養著成批的木匠,拆個傢俱不在話下。然而若只是拆了帶走,當然是不行的,還需要有替代品掩人耳目,又不能使小七房裡的丫頭有所察覺,這就要尋一套一模一樣的傢俱進來,經崔小四的巧手一改動,做成可拆可裝的也不是什麼難事……明兒你去雲木閣的鋪子問問,看近些日子可有人買過這幾樣傢俱,約是十來年前的樣式。」
一枝恭聲應了,幾句話便將一件欲掩人耳目的事推測了個七七八八,這種情況他也早已是見怪不怪。
「替換傢俱……」燕子恪仰頭枕在羅漢椅的扶手上,望著繪了大朵天竺牡丹紋的亭頂,「小七向來不愛多事,有三說一,旁人不能忍的,到了她那裡都不算事兒,如今卻要將一屋子的傢俱暗中換了,必是有一件連她都不能接受的事在,是府裡的事,是家裡頭的人,是最近才確定下來的。那套傢俱已有了年頭,雲木閣打好漆好直接拉進了坐夏居,問題不是出在打製上,用了這麼些年,最近方發現蹊蹺,那便只可能是……小七的身子,出現了不妥。」
……
燕七一早送了燕九少爺出門,自個兒便去了書院參加綜武社訓練,雖是週六不上學的日子,校門口做為公告欄的石屏風上也依舊貼出了大紅紙寫就的關於元昶勇奪后羿盛會魁首的訊息,剛走到百武堂樓下,就見武玥騰騰騰地從樓梯上跑下來:「老遠就從樓上窗子裡看見你了!你知道了嗎知道了嗎?!大訊息!你有沒有聽說元昶求了什麼樣的后羿會獎賞?」
「沒有。」燕七搖頭。
武玥雙手搭在她的肩上,臉上的神情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有興奮,有好奇,有羨慕,有贊服,有擔心,有憧憬,有遺憾,有慨嘆,有更多說不清的情緒,她用激動未褪的亮晶晶的眼睛盯住燕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告訴她:「元昶,他要參軍,他要去生活最艱苦、戰事最頻繁的邊關做驍騎兵!——驍騎兵啊小七!那是我朝最精銳的軍隊,打仗時永遠衝鋒在全軍的最前面!你知道嗎?驍騎兵又叫敢死兵,是最英勇、最無畏、最鐵血的兵!你爹、我爹,我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二叔,全都是驍騎兵出身!你知道嗎?驍騎兵是最不怕死的兵!是哪怕只剩下最後一口氣也要和敵人作戰到死的兵!是‘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的兵!」